上学期运动会结束，中午休息时间，她的好朋友参加一千米长跑，要提前准备，她只能一个人吃饭。他趁她的后桌不注意，偷偷跑过去邀请她一起。两人在一家偏僻的饭馆吃中午饭。晚上运动会结束，大家一起约唱歌，刚好包间套餐有酒，高三生们胆大包天，纷纷被低度数啤酒放倒，男生们负责送女生回家。那一场只有班上玩得好的尖子生，后桌没参加，他撒谎说顺路，抢到送她回家的机会。出租车上她迷迷糊糊，左摇右晃，下车摔进他怀里。他扶她走。她家位置偏僻，街道两侧没有路灯，小区里黑黢黢，没有人气。他迈一步，她退一步，很不配合，退到最后靠在灰黑色的建筑墙边，小声哭了。

他呆住了，问怎么了？她说我不想回家。他说那去哪？太晚了，回去吧。她说我知道，你先回去吧，我自己蹲一会儿就走。他心脏砰砰直跳，蹲下去说我陪你呗。郊区老旧小区，建筑角落，两个高中生蹲成两团。样子有点滑稽。她笑了一下。笑完又开始小声啜泣。

你怎么了？他问，你平常明明那么…你从不这样啊。

她说可能因为喝了酒吧。

可是你才喝了两杯啊？

可能我容易醉吧。

黎潮说这话时语气特别轻，好像在笑，又犹带着泪意，却有轻盈的意味。他后来很多年都记忆犹新。当时他找不出一个词去形容，后来他知道那是不堪言状，聊以解嘲，付之一笑。那时高考结束，她去○京读大学，他留在家乡A大念书，两人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到她后来和那男人结婚，他看见结婚照里她双眼盈亮，笑得眉眼弯弯，认不出当年那个蜷缩在角落低泣的少女半点影子，才想到，她当初可能给过他机会。

是他没有把握住。

那天黎潮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就回家了。他把她送到门口才走。临走前听见她母亲问她怎么这么晚回家，作业来得及做吗？她说妈妈我们这周五运动会，没有作业。第二周起，她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他会悄悄跟过去帮她收拾餐盘。周末低年级放学、学校人最少的时候，他偶尔和她一起吃饭。饭后晚休时间，僻静无人处，他会和她并肩，一起走一段路。

夜色昏沉，回廊幽深，那时校园暗暗的冷光中，他会在至暗处，轻轻地、不经意地，蜻蜓点水地，碰一下她的手。

她的手总是很凉，像化不开的冰。

细腻，柔软，使人颤栗。

她从没有回握过。

但也，

从来没有躲开他。

……

“我们两个，”她吃完饭，拿纸巾轻轻擦嘴，雪白纸巾下嘴唇薄得像刀片，看向他，视线陌生而冷淡，声音没有波动。“有什么事吗？”

……

饭后同学说要送她去公交车站。本来不想回家的，太远了，通勤一个半小时，她一想到就心生抗拒，更想住校；但第二天周日，补习班离学校更远，加上需要换洗衣物，最终还是回了家。一半算是分手，对人家很冷酷，心里有点别扭。他非要送，便默认了。这趟车间隔长，来得慢，公交亭没人，两人并肩静坐，同学说想和她聊天，语气不太一样，她想着好吧，最后一次，就抱起书包绕到了隐蔽的后方。

灌木丛与公交站台只隔不到一米的短短间隙。

一前一后，距离近得能听见呼吸和心跳。

她不得不抵住广告牌，把书包背在身前。

同学问：“你喜欢他吗？”

她说嗯。

“什么样的人？”

“就是一个哥哥。”她说，“很…好的一个人。”

“…好人，就不跟你谈了。”

“所以说没谈啊。”

“就你喜欢他吗？单相思？”同学说，“不可能。”

“…但是，确实没有谈。”

“是吗？那你小心别被玩了。”

广告牌灰蓝色的光罩在同学脸上，表情温柔，声气体贴；仿佛是对她好，仿佛衷心告诫，语气内容却分外古怪。她愈发不适，背靠广告牌，垂下头去，避开他的视线。但他靠近过来，贴在她的耳边，烙下了一道硫磺般低热的气息。

你会和初中生搞在一起吗？黎潮。那男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小心别被骗了。

……万一被骗了，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语气越来越古怪，声音越来越低，她听出一股隐约的恶意来，但他仿佛又是真心为她好。他滚动着喉结低哑地说，“你…记得，保护好自己。…出了事，可以给我打电话。我陪你去做。”

…做什么？

她不明白。但她直觉不是好事，于是也没有问。这场对话让她非常不适。好在这时公交车来了，她礼貌道别，上车离开。到门盐公园坐在长椅等公交。抬头看去，五楼窗格黑暗幽寂。他去哪儿了呢？她有点失望。想着要不要发消息问问，和早上一样，觉得主动上门找男生还发消息不太好，再说这么晚了，不能待在一起，问起来显得莫名其妙。便没有发。总之，到公交车抵达的时间，她就上车回家了。

公交、公交、地铁。全程戴着银色的耳机听歌。

音质清澈透亮，心里还是高兴的。

这时男生给她发消息，耳机里传来特殊提示音，她就更高兴了。

解锁屏幕，他问，『明天有空吗？』

明天周日，补习班晚上六点下课，课后要返校自习。不过晚自习持续到九点半，中间时间可以挪用。校方对周末返校自习没有严格要求，周一早上出现即可。

她犹豫片刻，说『有的，但是要晚上了。』

『几点？在哪？』

今天他的语气好像不太一样。

比平常强硬一点。

这个问题本身，好像就意味着什么。

她隐隐约约有预感，或许明天会发生什么。或许终于要发生了。

这样对吗？会不会太快？但她没有经历过，也不清楚正确的顺序和流程。她在既迷茫不安、又欢欣雀跃的思绪中，轻盈而无犹豫地，向至今不知道名字的年长男生发送了补习班的具体位置。

『明天下午六点下课。』

『好。』对方说，『我去接你。』

地铁嗡鸣穿梭隧道，耳机里特别提示音拉长成断续缓慢的怪异音阶。她耳鸣起来。终于恢复后耳机重新播放英文歌，歌声压住了心脏不自然的跳动。她抬手触碰脸颊。指尖是冰凉的。

她一定是着凉了。

才会觉得脸像烧起来一样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