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最后一个假期,她没有休息时间。
十一点半母亲进门催她睡觉。她答应下来,关灯躺在床上看手机。后桌男生又发了很多消息,问她假期什么打算,她回复『学习』。好朋友问了一长串,那男的多大啊?什么人啊?哪个学校的啊?你俩聊得怎么样啊?诸如此类。她的心情不像刚刚那样雀跃了,她埋在被子里面回复『不知道,没加好友』。
……
好朋友回了她三个句号。
第二天补课班。第三天休息。第四天,按理来说应该去班主任的假期班,但她已经退掉课程。母亲不明真相,忘记未缴费用,一如既往叫她起床、吃早饭,催她收拾自己早早出门。她本应该解释,但这天吃完早饭,不知怎地,鬼使神差,便提起母亲缝制的帆布包,装上书本试卷,套上薄薄的黑色羽绒服,穿鞋出了门。
地铁、公交、公交,
换乘三次,门盐公园站下车。
公园依然空无一人。一月末尾,天寒地冻。好在今天穿得多,戴上围巾手套,兜帽扣在发顶,在公园读书也不太冷。
帆布包放在腿上,她继续背单词。背完单词拿出寒假作业,一篇一篇读英语阅读,做英文试卷。室外温度低,面前没有桌案,位置和姿势都不方便,写起字来很滞涩,她只做选择题。做到临近中午,收起纸笔,起身寻找食物。附近没有吃饭的地方,倒是前面有一片居民区。居民区会有餐馆吗?
这天天色阴翳,公园外居民区楼层低矮,两边建筑靠得很近,都是红棕色,阴影间穿梭阵风,体感温度更凉。建筑底层开有几家类似五金店的店面,招牌蓝底白字,顺着店面门头向内看,装潢简陋,遍地尘灰。门口摆的电动车把本就逼仄的街道侵占得更加狭窄。尽头同样一家摆满电动车的小店,是面馆。门开着,但门口有厚厚的蓝色挡风帘,看不见内部景致。她推开挡风帘,立刻后悔了:里面很窄,只有四桌,三桌是聚在一起的成年男性。
她一进门,所有人齐刷刷地看过去。
她硬着头皮走进去,点了一两芸豆素面。
老板是个中年女性,开放式厨房里大力甩面,回荡乓乓的震颤噪音。这个发现让她安心下去。面条口感筋道,酱料味道浓厚。好吃。她吃光了。
她吃饭慢,中途三桌男人走了两桌,只剩最后一桌没有走;等她数出九元面钱,试图随她一起出门。被老板叫住寒暄,才绊住了脚。她松了一口气,飞快跑出去,坐回公园长椅。就这么继续做起了试卷。
这天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的补习时间在周一、周三、周五。原定的班主任假期班时间在周二、周四、周六。就这么补习、去公园、补习、去公园。一周过去,时间到了二月。这一次到公园,公园长椅上坐了一个人。
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她迟疑一下,坐到另外的空椅子学习。学到中午,去面馆吃中午饭。男人尾随在她身后,一路进了面馆。吃完饭她跑出去,男人被老板叫住,她这才想起,好像每一次都能在面馆碰见他。
这个发现让她木木地呆了几秒。
她还是往公园走。
走回去不久,男人跟过来,不去坐路灯下的位置,坐在了她的身边。
她看过手表,安静坐下大概二十分钟,起身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男人跟上她。她飞奔起来,对方发出一声低低的斥骂,也飞奔起来。一个小时一趟的公交车刚好抵达,她跨步上车火速投币,气喘吁吁对司机说,“叔叔,有个男的尾随我,能别让他上来吗?”
这趟车人少,司机认得她,当即警惕起来,往窗外一看,见一男人由远及近,哗啦一声关了车门。她喘着气和司机道谢寒暄,踉跄坐上空荡的公交车座椅,努力平复呼吸。终点是大学城。岁末寒冬,这趟既不经过商场、也不经过景点、一个小时一趟的公交车在大学城亦无人落坐。公交亭是空的。回家得坐反方向。她走上人行天桥,桥上行人稀疏,围栏边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在卖缠花手环,叫住她推销,偏将手环往她的手腕推。她身上只剩最后十元,买下就不够回家,摇头褪下手环,还给了老奶奶,下天桥隐约听见背后老人不满的抱怨,说她弄掉手环上一朵花。天桥下是公交亭,依然空无一人。按时间,下一趟车还有二十分钟。她坐在公交亭下空荡荡的座椅,抱住帆布包,低下头,看向掌心白色的花瓣。
滴答,滴答。
花瓣被雨浸湿了。
她再不要去门盐公园。
06
再见面是在高校图书馆。
是附中所附属的高校。
图书馆对外开放,寒假期间安静温暖、人迹罕至,完美符合她的要求,只是位置太远,靠近附中,来回要三个小时。听起来和老师的假期班没有差别,但好在不花钱。中午食堂不对外开放,不过图书馆便利店开门,有专门的用餐区。桌椅靠窗,冬景萧瑟。她用开水冲泡面,一边吃一边背单词。背着背着,身边吧台坐下一人。她微微一僵,视线向下飞快一瞥,望见一双黑金色篮球鞋,怔住了。
抬眼望去,眼睛很亮的男生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短款羽绒服,光下五官周正英朗,神色舒朗爽快,神采飞扬地对她打招呼。
“Hi!我就猜到是你!”
阳光爽朗男大学生用一种特别高兴的语气说。
“你喝奶茶吗?这次我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