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绝望了。“我意思是……”
“我知道。”她说,“我没有钱去商场。”
“可以坐在里面的座位啊。至少是室内。”学生嘛,都没钱,他大大方方出主意,安慰道,“没事的,你放心,一般不会赶人的。”
“人太多了。”她安静两秒,侧过脸,薄淡的黑眼珠望着他,问,“我打扰你了吗?”
“怎么看都是我打扰你吧。”
“没有打扰。我也不觉得冷。”
他视线向下。女孩白皙的手指泛出不自然的红色,捏住书页的关节活动僵硬。注意到他的目光,细长泛红的指尖松开书页,压住即将合拢的口袋本,捏住校服衣袖下拉,飞快缩回了蓝白色的薄薄布料。
她低下头去,隔衣袖再次捏住书页。
浓睫长影垂落,侧颊也泛出了薄薄的红色。
“…真的不冷。”
…好可爱…他忍了好久才忍住没发出吞咽声。
“我就是,觉得你一个女孩,不安全。”
“没事的。”她认真解释,“我经常在这里等车,没有出过事。”
这是什么话?幸存者偏差,出过事她也不会在这等着了。他欲言又止,她自己也知道无凭无据,有些窘迫,补充道,“这里治安很好的。”
她知道前面都住些什么人吗?还有不好的深夜传闻。就算是离家出走,这里未免太危险了。他不太赞同,但想到她可能离家出走,难免不知所措,只好说,“那我请你,好不好?去商场喝杯奶茶吧。”
此情此景,更像不良少年搭讪女高了。
女孩神色犹豫,看一眼时间,看一眼单词本,又看一眼他。
冬日天寒,她没穿外套,身上只有薄薄的高中校服。校服里是纯黑色的高领毛衣,毛茸茸的领子包裹脖颈,但耳根和脸颊还是蔓延了寒冷的淡红冻伤。
他盯得太紧了。
她侧过脸,手指团成一团缩起来,声音小小的。
“下一趟车还有半个小时。”
“扫个小黄车?”
“这附近没有吧。”
“可以找,”他划开手机试图展示,一看见画面就爆粗了,“我靠!最近的在两公里外。”
“……”
“不好意思我说脏话了。”
“没关系。”她说,“不去了吧,起步价要十块钱。”
她神色有点消极,声音也很消极。
“那咱点外卖?”他说,“你喝什么?喝点热的暖一暖。”
女孩呆了呆,转头看他,表情愣愣的。他划手机给她展示,奶茶界面琳琅满目,“我推荐这个!鲜芋青稞牛奶!可以当粥喝,还是热的。咋样?还是换个别的?这个草莓也是热的。还有这个梨汤。”
“不用…”
“好那就它了。”
“等,我不是…”
“好我点好了!”
女孩一时语塞。不再那么消极,而转为不太高兴的神色,微微抿住了唇。空气寂静下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强人所难,尴尬起来,说,“…对不起啊。”她说,“没关系。”他沮丧地说,“我看你不太开心。”她说,“嗯,我想自己坐一会儿。”他看向围栏外,臃肿身影已经消失了,于是说,“那,我不打扰你了?”
“嗯。”
女孩一边说,一边从衣兜里摸出皱巴巴的一叠纸币,数出一张十元,一张五元,一张一元递给他,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但是谢谢你,我好多了。”
他不想接,但女孩很坚持,好像不想和他扯上关系,更不想欠人东西。看来他确实打扰到她,还是离开为好。话虽如此。接过纸币,他仍然难以安心,视线环绕一圈,暂未发现异常,这才注目向她,认真叮嘱。
“你早点回家。下回别这么晚出门,知道吗?”
女孩说好。
他走得心神不宁,总觉得自己一走对方就要被坏人盯上,一出女孩视线就飞快跑上楼,冲进房间向窗外看。低处她还坐在木纹长椅,已经借着路灯的光晕,又一次背起了单词本。
半小时后房门叩响,他陡然惊醒,才发现自己偷窥女高中生背单词到走火入魔,忘记了时间流逝。开门是明黄制服,礼貌递入奶茶外卖,他这才想起刚刚点得急,未改送达地址,原地呆住两秒,接过口袋飞奔下去。下楼公园长椅温热,残留一点淡凉的气息,已经空无一人了。
他沿着公园道路飞跑出去,围栏外公交站点冷清空荡,漆黑一片,风中依旧残留那种浅淡的气味。他说不清那是一股什么气味。好像是香的,好像只是空气的流向和别处不一样。
不远处暗红色公交尾灯旋过长弯默然驶离。站牌绿底白字,夜里九点四十,这是晚间最后一趟车。
她走了。
04
『首先,』电话那头朋友说,『很明显在这个故事里你才是真正的坏人。』
他独留长椅,思及残留热气由谁体温熨暖,心怅神迷,阵阵恍惚;捧住掌心热茶,只字未发。
『其次,』电话那头朋友说,『季晓,你是人吗?——人家未成年。大晚上坐公交,明显家里条件不好。』
他神游物外,慢半拍地说:
『可是我什么都没做啊…』
『你还没做什么?你还想做什么!』
朋友忍无可忍,声音不敢置信地提高了。
『——你骗了人家十六块钱!』
……是哦。
他把人家零钱全拿走,还白得了一杯奶茶。
那头朋友还在震撼抨击,说你就是当拆白党也要找富婆骗吧季晓?一个小女孩,亏你下得去手。而且居然连电话都不要!难得心动一回,就这么放走了?等她成年再联系也行啊!
他想说哥们你的用词简直上个世纪来的。
但他还在神游。
一种奇妙的、命运般的预感,在这神游中温柔而牢固地摄住了他。他忽无根据地想到冬夜潮水的温度。它如此温暖。这温暖的潮水伴着海面的浪花,一寸一寸向上蔓延,轻轻漫上他的足尖,浸湿了他的鞋底。
空气里女孩的气味缓缓在冬日的冷风中散尽了。
冷空气稀薄清冷,座位上温度渐渐与体温融为了一体。只有奶茶依然温暖厚重,隔塑料袋压在掌心,一杯沉暖的粥。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
他好像还能感觉到空气中她的存在。
『…没事。』
他半分恍惚地、慢慢地说。
『有缘还会再遇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