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趟公交一个小时一趟。
换乘点名字叫门盐公园,门盐是地名,听起来有点稀奇古怪。她每次到这里换乘,不巧没赶上车,都去公园长椅坐下,等一会儿公交。
站点太偏,公交站台未设休息亭。再说冬天温度低,她不想原地站着吹冷风。
冬日昼短夜长,夜幕黑澈,公园路灯淡白,长椅空无一人。她坐上去,摘下书包,抱进怀里,视线低垂,许久,忽然在淡白路灯的光照下,发现手掌有一块黑色污痕。抬手一看,半边掌根都是铅灰,连校服也染了色。
……试卷掉色。
她居然一下午没发现。
……包里没带纸。
只翻到了下午发的成绩单。
……背会儿诗吧。
口袋本揣在兜里,拿取都很方便。她低头专心背书,没注意远方传来声响。待到发现,声响已经停在近处,伴随嘎吱一声响动,沉下长椅,坐在了她的身侧。
……是个男人。
视线扫过,鞋子是黑金色的篮球鞋。
宽松款黑色工装裤。
好像不是学生。
她微微一怔,手捧诗词本,指尖僵住了。对方没有说话的意思,好像也没打算和她搭话。她咬紧嘴唇内侧,飞快向身边瞟去一眼。——才发现对方年纪好像不大。
侧颊还蛮帅气。轮廓很深。
…应该是大学生吧?这是大学城附近。
看起来不像坏人。她放下心去。手表显示公交车还有四十五分钟才到。她低头继续背诗。
“……”
旁边的男人动了一下。
通读一遍文言文,口袋本放进书包,她翻出单词笔记,换成背单词。
“……”
旁边的男人又动了一下。
她心中奇怪,转头看去,吓了一跳。原来对方也在看她。这样一看,是一个…蛮帅气的年长男生。眼睛很亮。表情不可思议。视线相对,两人双双一呆。对方迟疑一下,说,“Hi?”语气有点虚。
她说,“Hi…?”语气有点迷茫。
“你好?”对方说,“坐外面背书不冷吗?这都快过年了。”
“…有点冷。”她说。
“那你要不回家背?之后晚上别来这么偏的地方了。容易碰上坏人。”
放眼一望,
视野范围内方圆一里,除她只有一个人类。
“…你是坏人吗?”
“我是。”他深沉地说,“好人是不会放着空椅子不坐贴到女高中生身边的。”
他讲话怪好玩的。
她忍不住笑了,说,“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他吐槽,“这个不兴没关系,警惕一点啊妹妹。”
“真的没关系。”她说,“我相信你。”
男生的表情更加不可思议了。
“相信我?什么?大晚上坐到你旁边搭话吗?”
“嗯,感觉你是好人。”她说。
他又一次深沉下去。“……妹,你这样不行的。”
“遇到坏人我会跑的。”
“坏人不会在脸上写这两个字。”他口吻愈发深沉,颇有扼腕之意,仿佛她油盐不进;双手抬至脸边,虚空中比比划划,苦口婆心。“一般都是伪装成我这样,你懂吗?”
“不太懂。”她好奇地问。“什么样?”
路灯光晕淡白而薄淡。
长椅在灯下。光色朦胧洒落在他的发顶。他身上是黑色的短款羽绒服,干净利落;此刻稍倾过身,面对着她。他背后是路灯与公园的围栏,远处是深夜昏黑的街道。
淡白的光晕之中,他逆着光,但眼睛仍然很亮,像动物的玻璃体,直直注视着她。
这一道光轻盈地点亮了视界。
…氛围,好像,有些不一样。
她的心跳加快了。
她以为他会说两句经典的影视剧坏人台词。
但这千载难逢的浪漫初遇中,对方掷地有声地说:
“——就是我这样的阳光开朗大学生!”
她的心跳停下了。
阳光开朗大学生还要接二连三补刀:
“你懂吗妹子!”
“坏人都会装成这样!”
“千万别随便信任别人!”
“下次晚上别随便来公园闲逛了!”
“对了离公厕更要远一点!”
“快过年了大冷天好好在家学习!”
黎潮:“……”
十七岁深冬,公园长椅并肩。
——此生第一次心动的初遇回忆,就这么粉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