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
十七岁寒冬,公园长椅并肩。
她以为他们会有未来。
01
这天放学她没有回家。
讲起来有很多理由。
但她自己也说不清因为什么。
因为高三压力大,期末考成绩下滑;亲朋各有要事,一个人吃饭回家;还是周末要上补习班,母亲忘记交学费?
可能都不是。
可能是因为母亲的身体。
上周社区组织体检,母亲的检测结果不太好,大夫要求取样做活检。爸爸当时有工作,母亲想着或许要家属陪同签字,便给补习班老师打了电话。她提前下课,没做试卷,匆匆回家,坐公交陪妈妈一起去医院。
路上母亲脸色苍白,出诊疗室面如金纸。她担心母亲身体,问怎么样?母亲向她细致形容活检的详细过程,末了说一句不疼。她听得手足生凉,回家细查,彻夜难眠。周一期末考,满脑子搜索引擎给出的不详结果,思路一团乱麻,手上写着作文,指尖笔迹便作无数纤细的蚂蚁,漆黑而细密地爬开。她胸口堵着一团,难以呼吸,写着写着,说不清什么念头,不由自主红了眼圈。
后桌男生看见了就调侃,说黎姐作文写得动情,情到深处,感动自我了。
周围人都笑。
她跟着勉强笑了一下,
说不是的,我这回作文写跑题了。
周末放榜,果然作文不到六十分,班排下滑一位,校排下滑四位。
……学校附近这条路,她还没有一个人走过。
高三住宿,学校要求严格,她没有带手机,今晚父亲临时给班主任打电话,说接到大单,来不及赶去学校,要她打车回家;班主任给她一笔现金,是父亲提前转给她,托她交给女儿。而后才忽想起什么,雪白办公桌里抬起头,望向身前瘦长高挑的学子,温声道。
“黎潮,你这次不交学费,是不打算参与假期班了吗?”
她这才想起母亲忘记交给她补课费。
她自己也忘了。
假期班是班主任伙同科任老师合办的校外机构,收费在本市平均水准,只对各班级前十名开放,介绍为督促学习的公益项目。她寒假另有课程要补,每周三次,档期未满。刚巧班主任的课外班同样每周三次。双亲认为恰到好处,便也让她报了班。
她不太想上这期课。
缘由无关喜好,而在距离太远。机构设在附中周边,而附中位于大学城角落,位置极偏,缺少直达公交地铁。无人接送,多次换乘,来回要花三个小时。
她更想自己去自习室学。
如果交了学费,今晚就是第一节课。但她真的,不想来回三个小时换乘倒车。
回家和妈妈说一声吧。
她说嗯,老师,我不上了。
附中住宿制,全市最好的高中。停车场车位有限,禁止家长驶入校内。周五晚上,前后门堵车水泄不通。
要等车流散去,至少半个小时。也有家长不来接送,遣家子与同学结伴搭车,校门口召唤网约车司机。学校手机禁令形同虚设。
只有她攥住五十元纸币原地站定,像一颗闪亮呆瓜。
“黎姐!”
“……”
“黎姐!你爸今天不来接你吗?”
她怔了一怔,才发觉对方是在喊她,迟钝回过头去。后桌男生隔校园后门栅栏对她招手,手上是明晃晃的手机屏幕。栅栏和转盘路中央横亘绿色的硬枝灌木,她迟疑迈步,停在绿化边,没有跨过去。
“你妈也不来接吗?”
“对呗。”男生说,“要不咱俩一块回?正好我也要打车!你家在哪?咱可以让司机绕下路。”
“……”
听起来不错。
但她有点排斥让同学知道自己的家庭住址。
而且她也不太想跟男同学一辆车。
她不是很能和男生打成一片。
和后桌不是很熟。
“不用了。”她说,“我家离得近。…我打算走回去。”
她家离学校打车要四十块。
男生有点失落,说哦好吧,那我自己回去。然后问,“附近哪个小区啊黎姐?咱这不是大学城吗?你家住在家属楼?”
她不知该怎么回答,抿唇看向远方,刚好和路过的班上另一个男同学对上视线。对方停顿一下,走到近处,和后桌打起了招呼。她怔了一怔,对他轻轻点头,便转身走了。走出数米,仍然听见背后两人的交谈。
“查户口呢搁这。”
“我问问嘛,问问咋了。黎…哎……哎我草走了。我靠我好不容易搭上话你——”
“得了吧,人黎潮都懒得搭理你。两年半了还不知道?一心学习呢。”
“我这是担心好不好。不然她一个人咋回家啊?”
“人都说要走回去了。”
“走回去也不行啊!这大晚上的,我还想着送送她……”
“妈呀。你送她那危险就是你。一天到晚YY人家,真有机会我都怕你坐牢。”
“丁旭华你有病啊??我纯好人纯担心好吗!”
再后来的话,她就听不清了。
02
补课没去上。
没带手机。
穿着蓝色的附中校服。
肩背书包,兜里揣着五十元纸币。
她沿着大学城,一路慢慢地走。像刚刚同学误解的,走进附中附属的高校校园,走在家属楼下,仰望许久,走出校园,走到了公交站。
公交站边有一个彩票亭。她买下一颗棒棒糖,拿着破开的四元硬币坐公交,下车后要换的一班车刚好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