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紫禁城,像一个被骤然唤醒的庞然巨兽,每一片琉璃瓦、每一块金砖都透着一种紧绷的、陌生的忙碌。前朝的痕迹被迅速而有序地覆盖:破损的窗棂在更换,褪色的楹联在重漆,宫殿匾额上的满文与蒙文被小心翼翼地镌刻在汉文之侧。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油漆、木料刨花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新旧交替的气息。
沈知意被“借调”出小院的次数渐多。并非去什么机要之地,多是文书房、典籍库这些边缘却又堆积如山的处所。她终日埋首于故纸堆中,将前明各衙署散乱无章的陈年档案分类、登记、摘录要点。工作的内容枯燥至极,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身在何处——她触摸的每一页纸,都曾属于那个已然崩塌的王朝。
这日,她被领到一处偏僻的庑房,协助整理礼部移交的、关于“卤簿仪仗”与“朝贺乐章”的旧档。房间里堆满了落满灰尘的卷轴和图册。一同做事的,还有两个从原明朝翰林院留用的老典簿,以及一个内务府新派的年轻笔帖式。
老典簿们沉默寡言,佝偻着背,动作慢得像在挪动自己的墓碑。那年轻笔帖式却是满洲人,叫阿克敦,性子活络,耐不住寂寞,一边笨拙地学着辨识汉字,一边压着嗓子与沈知意搭话。
“沈姑娘,您说这汉家的规矩,怎地这般繁琐!”阿克敦拿起一本画着各种车辇伞盖的图册,咧了咧嘴,“光是这皇帝出行的仪仗,就得几百上千人,名目多得吓人。哪像咱们在盛京,大汗出行,虽也威严,可没这么多弯弯绕。”
沈知意垂着眼,将一卷关于“大朝会乐章”的章程归类,低声道:“礼制所载,各有章法。旧朝沿用日久罢了。”
“旧朝……”阿克敦咂摸了一下这个词,凑近些,声音更低,“听说没?宫里正紧锣密鼓预备着,迎接咱们皇上和两位皇太后圣驾呢!估摸就这月底、下月初的事儿。礼部那几个前明的老头儿,这几日天天被叫到摄政王跟前,问这问那,脸都白了。摄政王说了,此番迁都,是大清定鼎中原的头等大典,规制要比照前明,但也要显出咱大清的体统!好些个仪注,都得重定。”
沈知意整理卷轴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迁都,定鼎。这些字眼像烧红的针,刺着她的耳膜。她仿佛能看见,不久之后,那个年幼的皇帝,将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踏过这座宫殿的门槛,坐在那张曾经属于朱姓天子的宝座上。而此刻她手中这些陈旧的乐章,或许稍作修改,便会成为那场典礼的背景。
“那……自是大事。”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可不!”阿克敦没察觉她的异样,自顾自说道,“听说连随皇上太后来的各位太妃、福晋、格格们的住处、用度、仪制,都得重新安排,内务府忙得脚打后脑勺。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带了点暧昧的揣测,“连各位亲王贝勒府里的女眷册封、安置,好像也都提上议程了。说是新朝新气象,内闱也要理顺规矩……”
沈知意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猝然从脊椎窜上。她不再接话,只将头埋得更低,近乎粗暴地加快了手中的动作,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不祥的联想甩开。
然而,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几天后的一个晌午,沈知意刚被送回小院不久,院门便被叩响。来的不是寻常太监,而是一位穿着酱色绸袍、面容白皙、神色矜持的中年宦官,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手里捧着朱漆托盘,上面覆盖着明黄绸袱。
秦嬷嬷一见那人袍角的纹样和腰间的牙牌,脸色微变,慌忙跪下:“给崔谙达请安。”
沈知意也认出来人服饰不同寻常,应是内务府有头脸的大太监,遂敛衽行礼。
崔太监目光在沈知意身上一扫,带着一种评估器皿般的审视,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咱家奉摄政王口谕,并内务府、宗人府联签文书,特来晓谕。”
他略一停顿,从小太监手中取过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公文,展开,用那种宣读制诰般的平板语调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