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元年五月的北京,白昼是绷紧的沉默,入了夜,那沉默便发酵成各种窸窣的声响、压抑的哭嚎,以及兵刃铁甲划过青石街道的、令人心悸的摩擦声。
沈知意所居的皇城小院,白日里还能听到远处施工修缮的叮当声、太监宫女急促的脚步声,一入夜,便只剩下高墙内巡更的梆子,一声声,敲着漫长的夜。直到第三日傍晚,院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蓝布衫子、梳着圆髻、约莫三十出头的妇人,拎着个小包袱,低头走了进来。
“奴婢秦氏,给姑娘请安。”妇人声音低柔,带着点江南口音,行礼的姿态却有些生涩,不像是宫里久待的人,“内务府拨了奴婢来,伺候姑娘起居。”
沈知意怔了怔,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温婉却难掩憔悴的妇人,轻轻“嗯”了一声。来了个活人,这死寂的囚笼,似乎更添了几分真实的压迫。
秦嬷嬷话不多,手脚却利落,烧水、铺床、将从内务府领来的份例菜饭摆好。饭菜比在别院时精致些,一荤一素,还有小碗粳米饭。沈知意默默吃着,秦嬷嬷就垂手站在一旁。
“嬷嬷是南方人?”沈知意轻声问。
秦嬷嬷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低声道:“回姑娘,奴婢是通州人,娘家在苏州,早年……嫁到京里。”
“通州……”沈知意想起入城时听说的,李自成军与清军在通州一带还有过激战,“家里……可还安好?”
秦嬷嬷的头垂得更低,声音有些发哽:“男人……没了。在城里当个小书办,闯贼破城时,就没再回来。房子也叫乱兵烧了一半……亏得奴婢有个表亲在宫里当差,勉强求了个差事,好歹有口饭吃,有个地方待。”
沈知意喉咙发紧,再也吃不下去。她放下筷子,看着眼前这个失去丈夫、家园残破,如今又不得不来服侍她这个“新贵”身边人的妇人,只觉得满心荒凉。她们都是这改朝换代洪流中,挣扎求存的一粒沙。
“以后,就你我二人在这院里,不必太过拘礼。”沈知意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秦嬷嬷飞快地抬眼看她一下,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感激,又迅速低下头去:“奴婢不敢。”
有了秦嬷嬷,院子里的“人气”多了,消息也灵通了些。这妇人谨慎,但或许因着同是汉人,又见沈知意沉静寡言,不似那些跋扈的满洲主子,偶尔也会在做事时,低声絮叨几句听来的闲话。
“姑娘是不知道,外头乱着呢。”秦嬷嬷一边擦拭着那张小书案,一边低语,“虽说摄政王严令不许抢掠,可那些旗人兵将,刚进这花花世界,眼都红了。这几日,白天还好,夜里常有喝醉的旗兵砸门闯户的,顺天府衙和巡城的兵爷也管不过来,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沈知意正在临帖的手顿了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还有呢,”秦嬷嬷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神秘,“听说摄政王下了令,要……要给前明的崇祯爷发丧呢!还要去祭拜明朝的皇陵!宫里礼部和前明留下的几个老大人,正没日没夜地拟祭文、定仪程。好些人都说,这……这是收买咱们汉人的心呢。”
笔尖的墨,彻底滴落,污了整张纸。
沈知意僵在那里,耳边嗡嗡作响。为崇祯帝发丧?祭奠明陵?那个在紫禁城最高处,刚刚以铁蹄踏破山海关、接受吴三桂跪降的摄政王,转身便要为他亲手参与终结的王朝的皇帝,举行最隆重的哀悼?
荒谬。刺骨冰寒的荒谬。
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套翻烂了的《大明律》,想起幼时听闻“天子守国门”时的懵懂敬畏,想起煤山那棵歪脖子树下帝王最后的绝望。那些遥远而抽象的忠君概念,此刻与“发丧”、“祭奠”这些具体的字眼碰撞,在她被卷入征服者阵营的屈辱现实中,炸裂成一片尖锐的、令人作呕的讽刺。
“姑娘?姑娘您怎么了?”秦嬷嬷见她脸色瞬间惨白,摇摇欲坠,忙上前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