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他想起她核对账目时的侧脸,想起那让他安心的算盘声。可此刻,这“清晰”和“条理”却成了抵抗他的盾牌。
他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以及一种更为凶险的预感——将她卷入这血腥的战争机器,或许是一个错误,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掌控的错误。
他猛地将账册摔回条案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震得笔筒都跳了跳。
“好,好得很!”他声音阴沉,目光如冰刀般刮过帐内所有人,“既然摄政王如此看重你,将这般重任交予你,那本王就等着看你的本事!王承忠!”
“奴才在!”王主事一哆嗦。
“将所有账册,统统交给她!派人‘协助’!本王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明日卯时之前,必须给本王一份清晰的、分门别类的军需现存总录!若是到了时辰,账目还是乱的,或是核出来的数目再有差池……”他顿了顿,目光最后钉在沈知意惨白的脸上,一字一句道:“你们所有人,包括你,沈知意,就自己到军法处,领延误军机之罪!”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转身,玄色披风在空气中划过一个凌厉的弧度,大步冲出帐外。沉重的脚步声迅速远去,但那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却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尤其是沈知意的身上。
帐内死寂片刻,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劫后余生般的吐气声,紧接着是更狂乱的算盘声和翻动账册的哗啦声。时间,只剩下不到十个时辰了。
王主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看向沈知意的眼神复杂无比,有同情,有畏惧,也有一丝绝境中不得不抓住救命稻草的期待:“沈……沈姑娘,您看这……”
沈知意缓缓直起身,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她扶着条案边缘,才勉强撑住发软的身体。多铎最后那一眼,那冰冷的、毫无转圜余地的命令,像一道枷锁,死死扣在了她的脖子上。
明日卯时……清晰总录……延误军机……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近乎麻木的决绝。恐惧到了极致,反而催生出一种可怕的冷静。
“王主事,”她开口,声音异常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加稳定,“烦请按我刚才所说,加快分类。您亲自带人,将所有标红的疑点账目,按所涉旗份、衙门分开。再劳烦这位……”她看向那个懂满文的年轻书办,“将满文账册中,所有涉及大宗物资支取、尤其是与汉文账册可能有关联之处,摘要译出,标明代、所、数、量、人。”
她走回自己的条案后坐下,拿起那本被多铎摔过的账册,抚平卷起的页角,指尖拂过冰凉的纸张。
“从现在起,所有人,账目不离手,算盘不离位。”她抬起眼,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惑的脸,那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能让人稍微镇定下来的力量,“我们核对的,不是账册。”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铁:
“是生死。”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随后响起的、更加密集、更加疯狂的算盘声响。那声音连成一片,不再是混乱的噪音,而渐渐形成了一种单调、急促、却带着某种残酷秩序感的节奏,仿佛无数颗心脏在濒临绝境时同步的、绝望的搏动。
帐外,夜色如墨,山海关的方向,星月无光。而帐内,沈知意埋首于堆积如山的账册中,将自己所有的恐惧、惊惶、无措,都强行压榨、提炼,化作指尖下飞速跳动的算珠,和笔尖一个个冰冷清晰的数字。
多铎的愤怒,多尔衮的手谕,国运的赌局,个人的生死……所有的一切,此刻都坍缩成了她面前这一行行待核的墨迹。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自己被这血色洪流彻底吞没之前,将这本该清晰的账目,核得清清楚楚。
哪怕,这清楚本身,就是将她钉死在历史罪人柱上的第一根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