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德八年(1644年)八月初三的深夜,豫亲王府的澄心斋,被一股比腊月寒风更刺骨的死寂笼罩。
多铎是戌时三刻被抬回来的。据跟着的戈什哈说,王爷刚从十四爷府上议完事出来,上马时身形就晃了晃,还未出巷口,忽地俯身喷出一口鲜血,直直从马背上栽了下来。那血在青石路面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触目惊心。
御医是跟着马车一道回府的。诊脉,施针,灌药,折腾了近一个时辰,人虽未醒,血是止住了,气息却微弱得吓人。御医跪在福晋和闻讯赶来的睿亲王多尔衮面前,额角冷汗涔涔:“王爷此乃急怒攻心,肝气上逆,血不归经。连日忧劳过甚,心火亢盛,外邪内侵,以致……以致厥逆。眼下血虽暂止,然心神激荡,肝风内动,最是凶险。需得静养,万万不可再受刺激,更需……需得有人时时在侧,安抚神志,以防惊厥反复。”
“安抚神志?如何安抚?”多尔衮面色沉郁如铁,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千钧重量。皇兄已至弥留,这几日正是决定爱新觉罗家天下归属的最紧要关头,十五弟竟在此时倒下!
御医伏得更低:“这……心神之症,非药石可速效。或可寻王爷平素最觉心安之人、之物在侧,以定其神。”
“最觉心安之人……”福晋博尔济吉特氏喃喃重复,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尽失,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她看着榻上面如金纸、昏迷不醒的丈夫,又抬眼,目光缓缓扫过屋内——她,他的嫡福晋在这里;他最倚重的兄长在这里;御医、心腹奴才都在这里。可他为何还不醒?什么才能让他“心安”?
就在这时,榻上的多铎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响,干裂的嘴唇翕动,破碎的词句断断续续地逸出:
“……错了……都错了……防不住……”
声音含糊,却让屋内所有人陡然屏息。
“……账……要清……不能乱……”
多尔衮眉头紧锁。账?是户部的亏空,还是旗务的疏漏?
多铎的头在枕上无意识地转动,眉头紧锁,仿佛在与无形的梦魇搏斗,呼吸更加急促:“……别……别碰她……滚开!”
最后两个字陡然拔高,嘶哑凄厉,带着惊人的戾气与恐惧,旋即又被剧烈的咳嗽打断,唇角又渗出一缕血丝。
“她?”福晋的脸色瞬间煞白,身子晃了晃,被身后的佟姑姑扶住。她死死盯着丈夫,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多尔衮的目光锐利如刀,在弟弟痛苦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转向御医:“他所念的‘她’,是谁,可能听出?”
御医汗出如浆,连连磕头:“奴才……奴才不知!王爷此乃谵妄,所言皆是心魔幻象,做不得真,做不得真啊!”
“是不是幻象,试过便知。”多尔衮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转向侍立一旁、面色同样凝重的胡管事,“胡成,王爷近日,可常提及什么人?或对何人格外……不同?”
胡管事心头巨震,知道躲不过去了,扑通跪倒,以头触地:“回……回睿亲王,王爷近日忙于政务,甚少提及旁人。只是……只是偶尔会问起账目之事,多是……多是沈姑娘经手核对。”
“沈知意。”多尔衮缓缓吐出这个名字,没有任何疑问的语气。他看向福晋,“福晋,你看呢?”
博尔济吉特氏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洞:“去,把沈知意带来。”
沈知意是被两个粗使婆子从炕上拖起来的。她甚至来不及穿好外衣,只着一身单薄的寝衣,便被裹了件不知谁的旧斗篷,几乎是架着来到了澄心斋。
扑鼻的血腥味和浓重药气让她一阵眩晕。映入眼帘的,是榻上那个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生气、苍白脆弱得像个琉璃娃娃的多铎,是福晋冰冷刺骨的眼神,是睿亲王深不可测的审视,是满屋子压抑的、令人窒息的目光。
她腿一软,跪倒在地,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沈知意,”福晋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每个字都带着冰碴,“王爷病中呓语,心神不宁。御医说,需得他熟悉、能令其心安之人在侧。你……在王爷跟前伺候笔墨账目有些时日,或许,王爷听到你的声音,能安稳些。”
这不是询问,是命令,更是一场公开的、将她架在火上炙烤的刑罚。
沈知意趴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寒意直透骨髓。让她去“安抚”王爷?那个她避之唯恐不及、带给她无尽噩梦的人?而且是在这样的众目睽睽之下,在福晋和睿亲王冰冷的目光中?
“奴……奴婢惶恐……奴婢卑贱,恐冲撞了王爷……”她语无伦次,只想逃离。
“让你去,便去。”多尔衮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若能助王爷稳下心神,便是你的功劳。若不能……”他顿了顿,未尽之言比任何威胁都更可怕。
沈知意知道,她没有选择。在巨大的恐惧和屈辱中,她颤抖着,一点点挪到榻前的脚踏上。距离近得能看清他脸上细微的汗毛,能闻到他呼吸间浓重的血气与药味,能看清他因痛苦而微微颤动的、长长的睫毛。
他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无意识地蹙紧了眉,喉间又发出痛苦的呜咽,手在锦被上无意识地抓挠。
“王……王爷……”沈知意听到自己干涩得不似人声的声音,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本能地重复,“王爷……您……您好生歇着……”
奇迹般地,听到她的声音,多铎剧烈起伏的胸口似乎稍稍平缓了一丝,紧蹙的眉头也松了少许,只是嘴唇依旧无声地翕动着。
“说话,”福晋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多说些。说些……王爷平日爱听的。”
爱听的?沈知意脑中一片空白。账目……对,账目。那是他们之间唯一“安全”的话题。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哽咽,用尽可能平稳、清晰的语调,低低地说起话来,像是念着一篇与她无关的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