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的腊月滴水成冰,连慎思院终日不熄的炭盆也驱不散那股从砖缝地底渗上来的寒意。沈知意手上的冻疮旧年未愈,今年又添了新痕,握笔久了,指关节便胀痛发僵。苏拉嬷嬷送的那双棉布护膝她白日里总戴着,膝盖倒是暖和了些,可胸口那股因长久低头对账而生的滞闷之气,却随着炭火的烟气,在肺腑间淤积不散,引发了几声压抑不住的轻咳。
这日午后,她正对着一摞年关各处庄子送来的年货清单核算,一笔笔的猪羊鸡鹅、山珍干货看得人眼花。咳意又涌上来,她忙侧身以袖掩口,闷闷地咳了几声,喉间泛起淡淡的腥甜。
“沈姑娘可是着了风寒?”一个温和清朗的声音忽然在身侧不远处响起,带着些许陌生的关切。
沈知意一惊,抬头望去。只见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位身着石青色棉袍的年轻男子,身形颀长,肩挎药箱,正由胡管事引着入内。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年纪,面容清俊,肤色是医者常见的白皙,一双眼睛澄澈平和,此刻正看着她,眉宇间带着自然的询问之意。
她连忙起身,垂首道:“无妨,只是有些气闷,劳先生动问。”她注意到胡管事对此人态度颇为客气,口称“陈先生”,便知这应是府中请来的医官。
胡管事在一旁道:“沈姑娘,这位是太医院遣来为王爷及府中各位主子请平安脉的陈墨陈先生。王爷吩咐,年关事忙,府中上下若有不妥,可请陈先生一并瞧瞧。”他转向陈墨,语气带了几分熟稔,“陈先生医术精湛,仁心仁术,往日也多承关照。”
“胡管事过誉。”陈墨微微欠身,态度谦和,“不过是尽本分罢了。”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沈知意身上,语气依旧温和,“姑娘面色隐有潮红,咳声闷浊,似是炭气郁结于内,兼有虚火上炎之象。腊月天干物燥,久坐炭房,易生此症。若不介意,可否容陈某替姑娘诊个脉,开一剂清润化痰的方子调理?也好安心做事。”
他话说得周全,既点明了病因(炭气),又强调了目的(安心做事),将一场诊脉合理化为了确保府中人员康健、不影响公务的必要之举,让人难以拒绝,也避免了不必要的猜疑。
沈知意迟疑了一下。她并不想多事,更不愿引人注目。但喉间的不适和胸口的滞闷是实实在在的,胡管事也在场默许。她看了看胡管事,后者点了点头:“陈先生一番好意,沈姑娘便看看吧。年下账目繁重,病倒了反而不美。”
“那……有劳先生了。”沈知意低声应了,伸出左手,搁在桌边一本摊开的账册上,腕下还体贴地垫了一块素净的帕子。
陈墨并未多言,上前两步,在胡管事搬来的绣墩上坐下。他先净了手,又从药箱中取出一枚小小的脉枕,垫在沈知意腕下。指尖搭上她的寸关尺,微凉,力道轻柔却稳当。
诊脉的时间并不长。陈墨垂着眼睫,神色专注。沈知意能感觉到他指尖传来的、属于医者的沉稳温度,以及那不容错辨的、全神贯注的探查。他并未像某些大夫那样故弄玄虚地沉吟许久,片刻后便收回手,温言道:“姑娘脉象细数而略浮,确是肺燥津亏,兼有肝郁之兆。炭火燥气是一因,思虑过重、郁结于心,亦是病由。”
他并未深问“郁结”何来,只从药箱中取出纸笔,就着沈知意的账桌,笔走龙蛇,写下一张方子。“此乃‘清燥救肺汤’加减,可润肺化痰,兼清虚热。姑娘可着人去药铺抓来,三碗水煎作一碗,早晚各服一次。另外,”他顿了顿,从药箱另一个小格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罐,“这是陈某自制的‘润喉膏’,用蜂蜜、梨膏并几味草药熬成,觉着喉干发痒时含服一匙,可暂缓不适。”
他将方子和那罐润喉膏一并推到沈知意面前,动作自然,并无半点施舍或逾矩之感。
沈知意看着那张字迹清隽的方子和那罐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润喉膏,心头微动。自入王府,她生病也好,不适也罢,从来都是自己硬扛,至多去厨房讨碗姜汤。这般被一个陌生人以纯粹医者的态度细致关照,已是久违之事。尤其他那句“思虑过重、郁结于心”,虽未点破,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强自维持的平静表象。
“多谢先生。”她敛衽为礼,声音比方才多了些真心实意的感激。
陈墨微微一笑,那笑容干净而坦荡:“医者本分,姑娘不必客气。冬日室内通风尤为要紧,姑娘若得空,可在午后日头好些时,于院中略走动片刻,散散炭气,亦有助于疏散胸怀。”他言语间只谈病理养生,目光清澈,态度磊落,让人生不出半分狎昵之感。
胡管事在一旁看着,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这位陈太医的弟子,年纪虽轻,待人接物却颇有章法,难怪能在太医院那群老狐狸中脱颖而出,被指派来照看王爷贵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