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那场风暴,终究没能被关在紧闭的门窗之内。
次日清晨,沈知意用脂粉勉强盖住下颌的指痕,用冷水反复敷过依旧微肿的唇,换上最不起眼的青色比甲,将头发抿得一丝不乱,强撑着走进了慎思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必须来。不露面,流言只会更甚。
账房里安静得诡异。几个书办低头做着自己的事,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可那声音里透着一种刻意的小心。当她走到自己那方靠窗的桌案时,昨日散落一地的账册票据早已不见,桌面被擦得发亮,一尘不染,干净得近乎冷漠。仿佛昨日那场惊心动魄的撕扯,从未发生。
但空气里分明多了些什么。那是窥探的目光,在她背后扫过,又迅速收回;是压低的窃窃私语,在她经过时骤然停止;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沉默,比任何议论都更令人窒息。
胡管事来得比平日略晚,眼下带着青影,神色是惯常的严肃,只是在将一叠新账册交给她时,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极快,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他没提昨日书房的事,只交代了几句寻常的核对要点,语气平淡无波。
这刻意的“平常”,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平常。沈知意垂首应了,坐下开始做事。指尖触到冰凉的算珠,昨日被他攥过的手腕便隐隐作痛。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数字上。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熟悉而确定的东西。
晌午去小厨房取饭食,路上遇到了两个在正院伺候的二等丫鬟。她们见了她,远远便停下脚步,侧身让到道旁,垂着头,态度恭敬得过分。可就在她走过她们身侧时,极轻的、带着吴侬软语腔调的一句话,还是顺着风飘进了她耳朵里:
“……瞧着倒是安分,谁能想到有那样手段……”
另一个更低的声音吃吃笑着接道:“手段不手段的,也得王爷肯受用不是?听说昨日书房里动静可大呢,连笔洗都摔了……”
声音渐低,被她们自己捂嘴的笑声掐断。沈知意脚步未停,连眼神都未偏一下,挺直的背脊却僵硬如铁。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点微弱的刺痛,勉强压住了心头翻涌的羞愤与寒意。
她取了饭,是比平日更简单的一菜一饭,连例汤都无。负责分饭的婆子耷拉着眼皮,舀菜时手抖了又抖,最后落在她碗里的,不过几根菜叶。沈知意什么也没说,端着碗回到自己僻静的小院。
刚在院中石凳上坐下,还未动筷,院门又被推开了。这次来的是福晋身边的二等丫鬟,名叫春莺的,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描金的小食盒。
“沈姑娘,”春莺脸上挂着标准的、挑不出错处的笑容,声音清脆,“福晋念着你近日辛苦,特意让厨房炖了燕窝,赏你的。福晋说了,王爷伤愈,府中上下都松了口气,姑娘功不可没,该好生补补。”
说着,她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掀开盖子。里面是一盏晶莹剔透的冰糖燕窝,还袅袅冒着热气。用料十足,品相上佳。
沈知意起身行礼:“谢福晋赏赐。奴婢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姑娘谦虚了。”春莺笑意不减,目光却像小刷子似的,在她脸上、身上细细扫过,尤其在嘴唇和下颚处多停留了一瞬,那笑容便更深了几分,带着一种了然和隐隐的优越感,“这燕窝最是润肺养颜,姑娘趁热用吧。福晋还等着奴婢回话呢。”
她将“回话”二字咬得略重,似乎想看看沈知意会是什么反应。
沈知意只是再次垂首:“奴婢恭送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