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铎那声“滚出去”后,沈知意不知自己是怎样回到那间偏院小屋的。
房门在身后合拢,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才感觉到双腿软得如同踩在棉花上,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唇上、下颌仿佛还残留着那粗暴的触感和力道,火辣辣地疼。被攥过的手腕浮现出一圈清晰的青紫。可这些皮肉上的痛楚,远不及心头那翻江倒海的惊悸、屈辱,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灭顶的茫然。
他……怎么可以那样对她?
那个平日里虽威严却讲理,重伤时流露脆弱,会与她谈论心与手的王爷,怎么会突然变成那样一个陌生的、暴戾的、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的野兽?
眼泪早已在夺门而出的那一刻流干了,此刻只剩下空洞的干涩和一阵阵控制不住的生理性颤抖。她抱紧自己,将脸埋进膝盖,却依然驱不散周身彻骨的寒意。那是从心底最深处渗出来的,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带来的恐惧。
她只是一个奴婢。一个他可以随意“点选”,随意驱使,随意……处置的物件。今日是粗暴的亲吻,明日又会是什么?福晋日益冰冷的目光,王府中悄然流窜的窃窃私语,还有他今日这失控的举动……她仿佛站在一片薄冰之上,冰面已经开裂,而冰下是深不见底、足以吞噬一切的寒潭。
不知在冰冷的地上坐了多久,直到夜色完全笼罩了小院,寒意透骨。她才木然地扶着门板站起来,摸索着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亮起,照亮一室清冷。桌上还放着晌午未喝完的半碗冷粥。她没有胃口,只想用冷水洗去脸上狼藉的泪痕和那令人作呕的感觉。
她端起铜盆,准备去院角的水缸打水。刚推开门,一个瘦小的身影差点和她撞个满怀。
“哎哟!”来人低呼一声,手里端着的一个粗陶碗晃了晃,里面的液体险些泼洒出来。
沈知意定睛一看,是个面生的小丫鬟,不过十二三岁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夹袄,梳着双丫髻,小脸冻得通红,一双眼睛却很大,此刻正惊慌地看着她,又迅速低下头去。
“对、对不住,沈姑娘!奴婢没看见您出来!”小丫鬟声音细细的,带着惶恐。
沈知意摇摇头,她现在没心思应付任何人:“无妨。你是?”
“奴婢叫小莲,是在后头浆洗房做事的。”小丫鬟飞快地抬头瞥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将手里的粗陶碗往前递了递,小声道,“是、是苏拉嬷嬷让奴婢给姑娘送碗姜汤来,说……说秋夜里寒气重,姑娘又刚从王爷书房回来,怕是受了惊,喝碗热的驱驱寒。”
苏拉?沈知意微微一怔。她与后头浆洗房的人素无往来。这苏拉是……
小莲见她迟疑,忙补充道:“苏拉嬷嬷原来是在宫里伺候的老嬷嬷,前年放出来的,就在咱们府上浆洗房管事。她、她说她认得姑娘的母亲,柳……柳娘子。”
母亲?!
沈知意心头剧震,霍然看向小莲。小莲被她眼中的惊色吓了一跳,端着碗的手又紧了紧。
“苏拉嬷嬷……认得我母亲?”沈知意的声音有些发干。
“苏拉嬷嬷是这么说的。”小莲怯生生地点点头,“她说她从前在宫里尚服局当过差,柳娘子……好像也在那儿待过?具体的奴婢也不清楚。苏拉姐姐只是让奴婢送汤来,别的没多说。”
沈知意沉默地接过那碗姜汤。碗壁温热,散发着老姜辛辣的气息。在这冰冷的、充满屈辱与恐惧的夜晚,这碗来历不明的姜汤,却像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热源,熨帖着她冰凉的手心。
“替我……多谢苏拉嬷嬷。”她低声道。
“哎!”小莲如释重负,应了一声,又偷偷抬眼看了看沈知意苍白憔悴的脸,和那红肿未消的唇,眼中闪过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复杂神色,似是怜悯,又似是某种了然的叹息。她没再多话,行了个礼,便转身迈着小碎步,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的廊庑下。
沈知意端着那碗姜汤回到屋内,掩上门。她没有立刻喝,只是捧着碗,感受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母亲……宫里……苏拉嬷嬷。母亲从未详细提过入宫的经历,只说是家里获罪,没入宫廷为婢,后来因缘际会才被放出,嫁给了父亲。这位苏拉嬷嬷,是母亲旧识?还是……
这碗姜汤,是纯粹的善意,还是某种试探?
但无论如何,在这四面楚歌、连自己倚仗的那点“清明”都似乎被彻底打碎的夜晚,这一点来自陌生人的、可能与母亲有关的关怀,竟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小口小口地喝完了姜汤。辛辣的暖流从喉咙一直延伸到胃里,稍稍驱散了体内的寒意。她走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就着昏暗的灯光,看向镜中的自己。发髻松散,几缕碎发狼狈地黏在颊边,嘴唇红肿,下颌的指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眼中是褪不去的惊惶与空洞。
她拧了块湿冷的帕子,敷在眼睛和脸上。冰冷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不能这样下去。恐惧和自怜没有用。她必须冷静下来,想清楚。
王爷今日的失控,绝不仅仅是因为那几笔账目。他从未那样失态过。是朝中出了什么事?还是……宫里?联想到他今日入宫归来后的异常,答案似乎呼之欲出。是皇上的压力?还是关于他婚姻子嗣的安排,触动了他某根敏感的神经,而自己成了他无处发泄的怒火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的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