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升，光线洒入碣石宫中，微尘浮动。

“殿下。”碣石宫外忽传来一寺人急呼声，一行人止步。

姬姝闻声转眸，忽瞥见北室窗后一道玄色身影。那人背光而立，身形修长挺拔，正伸手整理架上书简，从容专注，似未闻窗外人声。

待理完架上书简，那人忽而转过身来。

光影微晃，他的容貌逐渐清晰。

其乌发高束，还未戴冠，额前两侧垂落着几缕碎发，鼻梁高直，唇色淡薄。眉目之间，透着北地的肃寒之气，面容冷淡。

“殿下，夫人身体不豫，头痛发作，疼痛难当，在宫中急呼太子。”那寺人匆匆赶来禀道。

姬平闻言，神色一晦，面上有些为难。

姬姝心领神会，莞尔道：“殿下，夫人身体要紧，太子尽可先行回宫，此处有我阿兄，定然不会误了结盟之事。”

姬平听罢，眼中闪过感激，拱手道：“如此，多谢公女体谅。”言罢，他吩咐身侧一寺人留下带路，他转身而回。

姬姝目送姬平等人远去，这才转身。

再望向北室，那人已抬眼。目若寒潭，沉沉地看向她。

姬姝与他四目相接，顿觉一阵凉意自背脊升起。她匆匆收回目光，领着身后侍女矜和燕太子留下的一寺人行至远处的偏廊，方才停下低声问那寺人道：“方才那位，是何人？”

寺人恭敬回道：“乃秦质子，公子稷。”

原来是秦质子。

“他来燕国多久了？”

“已有七年。”

难怪那眉眼，似与这北地的霜雪长在一处。

“何故处北室？”

“其人擅修书，故吾王使其居之。”

这燕王还真是物尽其用，不养闲人，姬姝心中腹诽道。

随后，她先行至南室，推门而入，迎面便有一股淡淡的竹简清香拂来，令人心神宁静。

只见高耸的书架整齐排列，架上堆满了层层叠叠的竹简，每卷皆用细绳精心捆扎着，绳结处嵌有小木牌，刻明书名与卷次。帛书则卷成筒状，整齐地放置在漆木匣中。

阳光自高窗斜洒，光影在书架间零乱浮动。

“这都是那公子稷整理的吗？”姬姝随口问道。

“然也，皆出其手。”寺人回道。

姬姝心中暗叹，如此工整，恰如其人，只是生硬冷淡了些。

“你先下去吧！”姬姝支开那寺人。

待寺人离去，姬姝自最里侧书架开始仔细寻找。

然当走近细看，她心下一懵。

简上文字笔画奇崛，与她自幼熟识的卫地篆文迥然不同。拂过这些陌生的字痕，心下愕然：同出周文，燕卫之字，何以相异至此？

难怪燕王这么爽快就让她进来了。

她按下心中心绪，依着字形揣摩文意，连猜带悟。待到日影西斜时，竟也识得了百余燕字，更觉文字流变之妙，颇有触类旁通之趣。

暮色漫过窗棂时，她方直起身来。今日自入南室，她已尽量加快手脚，将书架查阅近半。为了不让人起疑，余下的只得待明日再续。

翌日清晨。

姬平又在外等候。见到姬姝，他先是扬起笑。

姬姝抬眼便瞥见姬平眉间未及掩去的倦意，他遭燕后与赵妁前后夹击，到底耗神。即便如此，应有的礼数他依旧周全。

这燕太子的心性，是个能成大事的。

“昨日我已记下碣石宫路，今日可自行前往，殿下政务繁忙，不必为此耽搁。”姬姝缓声道。

姬平闻言稍怔，继而掠过了然。他侧首看了一眼随侍的寺人，复向姬姝一揖：“既如此，孤便先行议事。公女路上务必缓行。”

二人礼别。

姬平每日清晨依令在驿馆等待，姬姝皆语引他处理政务，他再顺势告退。姬平心中暗生感激，如此不仅顺了母后之意，也免了闺阁的繁复问询。燕后闻之，愈觉卫女大方得体，赵妁亦因此舒心。

时间一晃，已过去五日，姬姝几乎翻遍南室、东室、西室内所有书简，却始终未见《百谷辨患》。

当翻完最后一批竹简的编绳时，她心下微乱。

整座碣石宫，唯剩北室尚未踏足。

外头日头正盛，寺人在门外轻声询问：“公女，可需茶点？”

“不必。”姬姝回道，侍从悄然退下。她侧眸，侍女矜依旧伏在案边沉沉入睡，满室寂静。

她目光在长廊北侧停了停，静立须臾，终是迈步，向那尚未涉足的北室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