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通二十四年六月二十七日戌时末
残旧的白色灯笼几乎已变成死灰色,斜挂在长巷尽头的窄门上,灯笼下却挂着个发亮的银钩,就像是渔翁用的钩一样。
方玉飞下了马,随手一抛,一个穿短褐的汉子立即稳稳接住银子,弓身牵马退去。
两个门神似的汉子手在门上摆弄两下,旧门无声开启,二人转身低头,目不斜视,方玉飞从他们中间走过,进入窄廊,一个笑意盈盈的貌美僮仆抬手轻轻一勾,就将他身上浅色薄氅解下来搭在臂弯,声音软得像饴糖,“方郎君,柳家与杜家的郎君已经在三楼等您了。”
长廊缓缓向上抬升,夜风被垂落的纱幔挡去大半。再上行几步,微微回身,便能望见巷口那道窄门。
它实际比一般门还要大几分,但以机关分做了三道。
寻常客人由中间入一楼,廊道侧壁是特制木墙。自内向外看,只见到严丝合缝的木板;自外向内瞧,连行人脸上的怯色都看得一清二楚。
有些稍有门路却称不上大富大贵的,走左侧稍高的廊道直上二楼。他们同样能看清中间廊道的人,可再往上抬眼,便只能望见右侧廊桥层层抬高,连半个人影也瞧不见。
方玉飞不是氏族也不是官宦,但他也在走最右边的廊桥。
路过一楼时,他照例停下脚步看去。
大厅敞阔,十八盏连枝灯把四下照得通明,酒香中混合着脂粉香,骰子在瓷碗里叮叮当当地转,骨牌噼里啪啦地叩在桌面,有人扯着嗓子喊点,有人拍着桌子骂娘,有人把碎银子往面前一推,银钱敲击,发出一阵阵清脆悦耳的声音。
酒色财气,都齐了。
方玉飞闭上眼,深深呼吸,面上露出笑容。
他喜欢听这种声音,就像世上大多数别的人一样,他也喜欢奢侈和享受,而银钩赌坊实在是个很奢侈的地方,随时都在为各式各样身份、各式各样心情的人,准备着各式各样的赌局。
一楼这种地方,没有门槛。
有银子就能进,有手就能赌,输光了就走,攒够了再来,如果攒不够......刀划过夜风,传来一声浅浅的闷哼,方玉飞睁开眼,不紧不慢地继续走着。
那就......没有手了。
转过弯后是楼梯,栏杆雕着缠枝葡萄纹,他拾级而上,目光自栏杆上沿扫过。
二楼的窗同样是特制的,半缕冷风也钻不进来。
伺候的僮仆都穿着素色绢衣,端茶递酒时不声不响,和坐庄的人一样,一个个眉目清秀,手指纤细白皙。
地面与桌上都铺着毡席,五扇云母隔开六张实木矮桌,松散又齐整地围着中间的高台。
宝相花纹绸缎从楼顶垂落,里面只有一个琴师,今天弹的是碣石调中的流水——坐在这里的人衣裳料子明显比楼下好一截,端然跪坐着,指尖随着琴声轻点桌案,若非那一堆堆的筹码,还以为是在何等风雅之地。
这就是二楼的人,连宣泄欲望都要裹上一层可怜的外衣。
但他们的眼睛骗不了人,骰子正在碗里转,他们的脖子就跟着骰子转的方向微微扭着。
像一条被线牵住的狗。
方玉飞收回目光,正要继续上楼,忽然顿了一下。
常漫天怎么会在这?
他和刘昶把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护在中间,面前是逐渐减少的筹码。
刘昶,博陵崔氏在朔州的客栈和田产的主事,常漫天,镇远镖局的副总镖头,他们护着的人......方玉飞眉心蹙起,若是氏族的人,怎么会在二楼?
他又看了一眼,圆领袍虽是上好的湖州绫做的,但在那年轻人身上显得有些空。
算了,或许是亲戚?
银缎的衣摆在廊桥长明的烛火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楼梯也到了尽头,两个穿绫罗的僮仆站在楼梯转角,看见是他,微微低了低下颌。
他们没有说话,也说不了话。
三楼都是分割的雅间,走廊里铺着凉州栽绒毯,房间里的声音与灯光被隔绝得一丝不漏。
门口的僮仆眼神灵动又谦卑,能准确得从每一个客人的表情与动作识别出自己该做什么,毕竟他们只能依靠眼睛了。
安静的貌美僮仆以某种节奏敲了敲门,门打开了,他随着方玉飞走进去,站在身后半步,臂弯依旧搭着外袍,另一手向上托起一个茶杯。
屋内摆着三张檀木的胡床,上面搭着锦褥,已有两个男人各据一张,半靠着美人,脚自然地搭在一个跪坐的美人肩上。
见方玉飞进来,正对门的男子抬了抬头,唤了声:“玉飞兄。”
方玉飞笑着应了,随意坐上靠墙的胡床,从僮仆掌心拿起茶盏,目光扫过地上。
同款越窑青瓷盏的盏沿磕掉了一小块,茬口还是新的。面门的男人勾过以口衔果的美人,就着吃下一粒葡萄,眉头一挑,“这套被我摔坏了一只,怎么还用?”
靠窗的男人轻浮一笑,随手扔了一锭银子,“柳三郎方才手气不好,摔了盏茶,今日既然我坐庄,这钱我赔了,其他杯子也拿来,一会...给三郎摔着玩。”
柳三郎面上带了几分薄怒,怀里的美人蹙起眉头咽下痛呼声。
方玉飞笑道:“听说上回韦家的老四来,一局输了三千两,把整张桌上的茶盏杯碟全扫了,连屏风都踹翻了一扇。”
韦家老四是输给了柳家三郎。
屋里的紧张散去了几分,方玉飞等他二人说了几句闲话,才道:“来晚了,自罚一局。”
他押了一注,输了,又押一注,依旧输了,方玉飞笑着把筹码往前推了推,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家的书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