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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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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通二十四年六月二十七日,酉时末。

朔州城东市有个福庆楼,是个平头老百姓够不着、高门大户看不上的酒楼,多有小吏和小门户的人来往。

二层临窗的雅间,赵瑟瑟与李银月对坐,面前摆着四碟小菜、一壶清酒,还有一沓今天购置的纸笔。

薄薄的木板隔绝不了太多声音,连赵瑟瑟都能隐约听到推杯换盏声与粗豪的笑骂,李银月便听得更清楚了。

“……王里正,你这杯得干了!今儿个可是你请客!”

“干就干!顺儿,你是我表弟,可得替我多挡几杯!”

钱顺,朔州司仓户佐,管的便是户籍、灾民、赈册。

这是孙梁后续打探到的。

今日早晨赵瑟瑟有意路过常有胥吏聚集的摊子附近让孙梁买馄饨之余看看有无可用消息,可惜大多均无用处,唯一一处可能有线索的便是胥吏钱顺的表兄做东要请相熟的户佐、户吏吃饭的事,左右无其他线索,饭也终归要吃,赵瑟瑟二人便也来了福庆楼。

李银月听了许久,提笔也只写了三五句话,其余没写的都是些毫无意义的阿谀之声,间杂着低俗言语,不必写给赵瑟瑟看。

吃到半酣,忽听有板凳拖动,接着便听雅间外有人私语。

赵瑟瑟与李银月目光一碰,都放轻了呼吸。

先开口的是年轻些的嗓音,带着刻意掐出的文邹邹的腔调,“表兄,酒未尽兴,众人都在席上,咱们这般避出来,不合当差的规矩。”

另一个声音压得很低,是那做东的王里正,道:“这话只能私下说,若被屋里那些公人眼尖嘴快的听到了,你我谁都留不住。”

钱顺一怔,“什么东西如此紧要?”

王里正道:“我今天与招远村村正吃饭,得了两匹好布,放在老地方,你散席自个去取,听说弟妹手工好,你让她给姨母做件衣裳,老人家这辈子没穿过好料子。”

钱顺的声音带上了几分轻慢,老学究似的说道,“表兄,招远村不过廿一户,能有什么好货?他们哪里会看得上,你也太小心了。”

“怎么不是好货!”急着驳斥一句,王里正连忙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了,那是岭南上等竹布,说什么轻细什么凉的?前段时间听姨母说她白日夜里总手脚发烫,穿这正好。市价一匹可是这个数。”

“一贯?!表兄,招远村怎么可能有这种好东西?”

王里正笑了两声,“昨日赈灾发放物资,我见他家门框上头沾着白面!那老东西穷得一年到头恨不得要吃土啃树,又交了他儿子的免役钱,哪来的白面?肯定是有人给他送了!我昨天一吓唬,他今儿就乖乖掏出来两匹布。至于谁送又为什么送,鼠有鼠道,蛇有蛇踪,宰相还有三百穷亲戚呢,倒过来不也一样?”

另一道声音响起,大着舌头,带着几分醉意:“什么穷亲戚?”

门外突然安静了一瞬。

钱顺的声音响起,语速又快又磕绊,差点咬了舌头,“周兄,是我表...表兄跟...我借...借钱呢。”

王里正连忙道:“是,是,借钱,我借钱呢。”

大舌头道:“借钱?不是说什么招远村吗?”

王里正陪笑,也打蛇上棍的喊了句周兄,“周兄耳力真好,这事说起来怪不好意思的,昨儿个我不是去招远村发东西吗?”他看着大舌头的神色一句句往外吐,试探着看他听到几分,“招远村村正和我又有几分交情,他那门又坏了,我寻思着给他做个好些的,就让他今儿中午来找我。”

大舌头因酒醉脑袋不断的点着,手指一抬一按,张嘴半晌,终于吐出了,“我知道!你心善,想给他…他出钱做个好些的…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王里正和钱顺陪笑着说,周兄说的对。

大舌头周兄绯红的脸上扯出一抹得意的笑,半眯着的眼更是只剩一条缝了,又努力睁开些许,嘿嘿一笑,“不……不对!你说想做好事又……没钱……什么门要你一个…一个里正来借钱?你们这些个乡长里正个个都是……刮地皮的,怎么可能帮村正换门。”脸又一板,“到底什么事!还不从实招来。”

王里正吓得几乎要说实话了,却见那大舌头拍了拍钱顺的肩膀,“兄弟!你信你周兄,你这表兄滑的很,他肯定是见你善良,想……想骗你的钱,其实是他…他要换门!”

两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王里正陪笑着,轻轻扇了自己两巴掌,“哎哟,周兄,您……您把小人的心思都摸得透透的,但是有一点,我要替招远村村正换门也是真真的。”

“还……还不说实话!”大舌头不屑的笑了笑 ,“招…招远村都要封村了,你去做什么?你该罚!罚酒!”

王里正的声音陡然清醒了几分:“封村?封什么村?”

“也难怪你……不知道,我大舅兄的姐夫是魏……”大舌头打了个酒嗝,话给吞了进去,“好像是说招远村发了疫病,封村隔离。谁都不许进出,晌午就封了。”

“疫病?”王里正的声音带着惊疑,“我昨天……”他急急咬住舌头,换了句,“我都没有上报,府衙是怎么知道的……”

“好!你没有上报!你失职了!罚……罚酒!”

王里正干笑了两声:“行行行,不去了不去了。来来来,罚酒罚酒”

钱顺扯了扯王里正,低声,“表兄,你昨儿和今儿都见过那村正,你会不会被传上。”

王里正嘘了一声,“小点声,我没见过,听见没有。被人知道,你和我都得完蛋!”

门口的人进了隔壁,哄闹和酒令声重新响起。李银月写完最后一句,赵瑟瑟也看完了,二人对视一眼,均是和王里正一样的疑惑。

兵灾后多疫病是真。但一来朔州收复时间已久,二来,为了胜州,她和温夏学了各种疫病的情况等,招远村……是疫病的可能性极小。

赵瑟瑟蹙眉在疫病两个字上点了点,又摇摇头,提笔写了几个时间点。

李银月也是一样看法。

片刻后,那些声音里又飘出些零碎的消息:

“……郑别驾这两日脾气大得很,听说魏参军又在银钩输了不少……”

“他输钱算个屁,我听说他在北山那边的差事出了岔子……”

“嘘,小声点!北山的事能瞎说?”

“怕什么,喝个酒还不让说话了?我又不知道北山什么事,反正听说挺机密,魏参军这两日脸黑得像锅底……”

“他脸黑又不是为这个,银钩那边欠了一屁股债,郑别驾给他填的……”

声音渐渐又混成一片。

赵瑟瑟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筷子,不是天灾就是人祸了。她心里隐隐有一个念头,沉甸甸地往下坠。

李银月将纸墨收好,确保没有遗漏,低声道:“走?”

赵瑟瑟点头,两人起身,如寻常食客一般结算离开。

她们离开后半个时辰不到,胥吏便陆陆续续走了,大堂里等了许久的王虎把牛车从酒楼后院牵出来,离了福庆楼,王里正的笑容就消失了,沉着脸,一言不发,一会觉得冷了,一会又觉得自己疑心太重。

出城的必经之路中有不少荒地废屋,白日里偶有车马往来,入了夜便静得只剩下虫鸣。

王里正又觉得心突突跳,脑袋坠坠的疼,他揉着头,喊了句王虎,却见王虎一动不动站着,怎么喊都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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