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的暴雨仿佛要将窗户敲碎，树枝被风摇得前仰后合，无声地嘲笑虚伪无耻的人。

别墅内很空旷，白赫音坐在电脑前发呆，闪电在镜片上割下几条白印，遮盖住浅琥珀色的瞳仁。

文卓公司股价正在疯狂下跌，其为新项目成立的子公司也遭到抵制。

周婋打来电话，山客天成集团已与GHRE科技达成初步合作关系，两方公司目前正紧锣密鼓地敲定相关合同，不日便能正式收购。

白赫音嗓音沙哑得不像话，几近失声：“那好，恭喜你们了。”

“是恭喜我们！”周婋笑道，“妈说这次多亏了你，收益比想象中大好多，等一切尘埃落定就恢复你的身份。”

“好，替多谢她。”

白赫音和周家人恢复联系，始于高一寒假。

那个替刘京晗恐吓尹晨并帮其转校的“X”，正是周婋。

周婋幼时曾瞒着母亲私自联系过白赫音，兄妹俩有些交情，后来被周廷发现勒令与其断联。

白赫音卷入视频事件的同时，也因祸得福，重新加到妹妹的微信。

周婋将白赫音身处暖城实中的消息透露给周廷，叱咤商场的周董事长提出想见见被自己抛弃多年的儿子。

母子俩进行了人生中第一场视频通话。

彼时正值深冬，白赫音被绑在椅子上，脸上盖了块厚毛巾，温术不知从哪学到个叫“水刑”的新花样，兴致勃勃地拿他当试验品。

源源不断的水流声中，被绑缚的人挣扎扭动，吸气时浸满水的毛巾堵塞口鼻，几近窒息。

椅子倒在瓷砖上发出脆响，白赫音在天旋地转中甩开湿毛巾，狼狈地躺在地面大口喘息，冷气被大量灌进肺部，刀刮般疼痛。

咬紧牙关，控制住扭曲的表情。

白赫音清楚，他需要不停示强，才能勉强震慑住温术手下那群混混，叫他们不敢在头目不在时轻举妄动。

一旦展露半分软弱，必定会沦为人尽可欺的发泄对象。

他不得不强撑下去。

踉跄逃回寝室后，感受不到丝毫劫后余生的喜悦，近在咫尺的死亡还在凌迟神经。

他是真的怕了。

不能再留在实中，会死的，会被折磨死的。

视频接通看到生母的刹那，紧绷多年的委屈骤然决堤，哽咽几乎要溢出喉间。

白赫音咬住颤抖不止的下唇，将怨念和不甘通通抛诸脑后，低声下气地向屏幕里的女人乞求，求她帮自己转学。

被毫不留情地拒绝。

他现在还记得那种从头到脚一点点凉透的感觉。

周廷不轻不重滚下几滴泪珠后，吐露真正的目的。

公司近年开辟新领域，投入的人力与金钱不计其数。文卓集团同样瞄准这片蓝海，联合其他资本创立新公司，计划收购该领域的代表企业，抢占市场。

周廷要白赫音严密监控文卓集团公子——温术的一举一动，最好能够找到些丑闻，在必要时大做文章。

白赫音并未错过母亲在听见温术霸凌等恶劣事迹时一闪而过的笑意。

心脏针扎般刺痛，浓重的悲哀漫过全身。

他深深地看了周廷一眼，费力扯动僵硬的面部：“好，我答应你。”

寒假过后，他一改原先的抗拒和反骨，送晕倒的温术去医务室、主动与岱青交好，甚至在沙漠那场饭局，向霸凌者举杯致歉。

何其卑微、何其屈辱，但周廷许诺的利益太重，轻而易举压弯饱受贫苦的腰。

对穷的恐惧几乎烙印到骨子里，他不想像奶奶那样，因为没钱治病只能躺在家里等死，走完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人生。

但比被抛弃、被霸凌更可怕的情况出现。

白赫音无比悲哀，又无比绝望地察觉到——他似乎真的爱上了温术。

可那又如何，他还是坚定且冷血地做出了选择。

就像在青城玩的那场密室逃脱，温术不是崔兰因，而他比裴郎要得更多。

白赫音挂断电话，手一软，手机“咚”地砸到地面上。

他并未去捡，只死死注视电脑屏幕，热搜词条内容仍在快速滚动，刚开始还是推流带节奏的水军，现在已尽数变成主动声讨的真人。

真假混杂的爆料铺天盖地，提前联系好的各大博主纷纷发布相关博文。

白赫音面无表情地看了会儿，胃部突然抽搐起来，翻搅着想吐。

他飞奔冲进洗手间，佝偻身子对着盥洗台疯狂干呕，几乎要将内脏呕出去。

他为自己的卑劣感到恶心，又自觉他本就该是这样卑劣的人。

可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气在喉间灼烧。

白赫音大口喘息，打开水龙头手忙脚乱地往脸上扑冷水。

再抬起头，镜中人脸色惨白，眼角发红，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

像从井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亦如视频里那个被兜头浇下烟灰水的狼狈少年。

良久，他滑坐在冰冷瓷砖地上，手指插进头发里死死攥紧，头皮处传来尖锐的痛感，却压不住心底那股汹涌的恶寒。

又几道惊雷劈过，雨停了。云层渐渐散去，阳光渲染得天幕如金箔般耀眼。

温术沉默地坐了许久，久到脸上那抹橙色移向别处，整个人陷进阴影里，一如他稍纵即逝的爱情幻梦。

他踉跄着起身走向窗边，打出电话。

“喂？Ida姐，我是温术。”温术竭力压制住声音的颤抖，“抱歉打扰你。”

对面不知说了些什么，只见他扯出个极为扭曲的笑：“对对，就是我以前跟你说的那件事，当初做的预案可以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