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大剧院的琴声从清晨响到下午。
轮至最后一组时,天边已悄然染上橙黄,演奏厅坐满等待上场的选手,台上古筝声铮铮,正是高级曲谱特有的诡异曲调。
温术翘着二郎腿缠义甲,面上毫无波澜,手指按压关节产生的脆响却听得人心里发毛。
点开微信,聊天内容还停留在昨晚和白赫音互道晚安。
正准备关机,一条新消息跳出。
【Hein】:晚饭吃什么了?
【No.19】:没吃,比赛。
【Hein】:比到这么晚啊,我也没吃呢。
来不及再回,台上选手已结束演奏,广播声响起:“请下一位选手上场。”
温术按灭手机走向舞台,在工作人员搬好的古筝前落座。
右指缓慢勾托出几声单音,《晓雾》于黄昏时分在指尖泄出。
一幅雾霭弥漫的画卷悄然展开,卷中远山轮廓渐显,视线随演奏推近,晨起的行人隔着薄雾交谈,步履匆匆。
左手停止合奏,转而配合右手按压出47与颤音,勾勒交错的光影。视线再次拉远,人景俱现。
两声刮奏描摹雾霭流动的轨迹,温术双唇紧抿,准备迎接全曲最难的多音区散板。
手掌击打筝盒,营造闹市喧嚷氛围。左手于低音区快速轮指,右手几乎摇出残影,如日光乍现,群鸟于建筑中穿梭,震散雾霭。
临近尾声,温术微不可查地呼出口气,两手同时刮奏,左手向低音区轻轻一推,结束演奏。
他站起身,朝台下深鞠一躬,眼神触碰到某处时瞳孔骤缩,不等评委打分径直朝台下走去。
明明尽力压住步子,衣角却在无风的室内飘飞。
演奏厅的大理石圆柱旁边,白赫音双眼含笑:“很好听。”
温术竭力按下勾起的嘴角,偏过脸:“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请了一天假,想见见你。”白赫音握住他的手腕,拇指摩擦留下阵阵战栗。
温术低声道:“收敛点儿,公共场合。”
手却诚实地没有抽走,在演奏中磨得微烫的义甲抵在对方掌心。
《晓雾》评分敲定,不高,但足够晋级。
“我以为到这儿就算结束了。”温术倚着石柱拆胶带,“这帮选手全是音院的,我都没准备半决赛要弹的曲子。”
“重在参与嘛,能过复赛已经很厉害了。”
白赫音感慨,“毕竟是国家级比赛,我要是去锡盟那达慕,复赛都不一定进得去。”
谈话间,两人已走出演奏厅。温术将义甲收好,递给正在热车的司机。
他单手撑着半开的车门:“您先带琴走吧,我和同学出去吃顿饭,吃完叫您。”
“好的,少爷。”
白赫音将手搭在他肩上:“你不是自驾来的吗?”
“我哪想到这比赛这么麻烦。”温术拽出根烟叼在嘴里含混道,“古筝这玩意儿还是太大了,换个琵琶二胡的我也不至于。”
琴音穿过演奏厅虚掩的大门往二人身上涌,相贴的袖口被夕阳染得金黄,感情如雾似霭在周身流动。
温术单手滑动屏幕:“死热的天,吃日料吧,街对面儿就有一家。”
“可以。”
“你请。”
“行。”
温术笑了,吐出的烟雾在空中波动。
他和白赫音出门十次有八次都是对方买单,温术不缺钱,但他就是喜欢看白赫音给他花钱。
真是奇怪。
包间内,温术轻车熟路地点餐,末了还要了两瓶清酒。
酒菜陆续上完,障子一拉,彻底隔绝外界。
两人白天都没怎么好好吃饭,抄起筷子就往嘴里塞,好一会儿才空出嘴来说话。
温术咽下三文鱼刺身:“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到青城了?”
“刚下高铁,打探下你在哪里。”
“啧,干嘛不直接问。”
“想给你个惊喜。”
温术倏地偏过头,耳尖在灯光下泛着薄红。
下一秒,白赫音听到声极轻的抱怨:“幸亏没在台上抬头。”
镜片后狭长的眼睛梭然弯起,似两弯新月,白赫音伸手握住矮桌下的脚腕。
温术原本盘着的腿被拉开,没好气地蹬了他一脚:“老实点儿。”
“今晚暖城有烟花表演。”白赫音歪了歪头,神情憧憬,“陪我去看看,好吗?”
温术咬着筷子睨他一会儿:“真难得,还以为你会饱腹思涶欲,迫不及待往酒店钻呢。”
“我又不是涶魔。”白赫音单手捂住脸,笑得肩膀震颤。
良久,他放下手,露出那双缱绻而温柔的眼,“其实和你待在一起,做什么都好。”
温术心跳加速,清酒不知何时溢出杯口,在虎口上淌出几行水渍。
“巧言令色。”他伸了伸胳膊,想放下杯,临了又选择一饮而尽。
酒足饭饱后,两人启程回暖城。
哈亚区红湖广场人头攒动,大团烟花接连亮起,几乎染浅天幕,又在明月脚边连成线,火花如同瀑布与二百米高的喷泉贯通。
三千个喷头混合千余盏水下灯,随音乐节奏冲刷高空,蔚为壮观。湖对面数栋大厦屏幕图文变幻,近千台无人机在民众的惊呼声中,排列组合出各种图案。
台阶上,白赫音与温术并排而立,他们极少在人前站得这样近。
周围民众很多,俱是全神贯注地欣赏盛景。主喷泉按扇形摇摆,无人机排列出“温暖世界”“共建暖城”等字句。
两人共同仰头望向亮如白昼的夜空,手背相贴,不知是谁先动,手指轻勾间十指紧扣。
夜晚凉风习习,掌心却冒出细汗。
又一排烟火绽放,在所有人都聚精会神注视无人机变幻的刹那,白赫音侧过头去吻温术的耳尖。
柔软的唇瓣贴过来,温术脑袋“轰”一下,鼎沸人声潮水般退去,五感封闭,只留一处触动。
白赫音睫毛纤长,垂下时阴影勾勒在上挑的眼尾,说不出的勾人。
他们悄无声息地离开广场,躲在无人处接吻,温术被抵到石雕上,双臂藤蔓般攀住白赫音的脖颈。
察觉到彼此身体的变化,白赫音喘息着松开对方,却被按住肩膀反压住。
温术侧头去舔咬白赫音的下唇,手指顺喉结一路向下,直到勾住腰带。
动作间,白赫音扯下眼镜,仰头看了眼天幕上延绵不绝的火树银花。
“还有半个小时结束。”温术适时解答疑惑,拿走对方手里的眼镜戴到自己脸上。
夜空中无人机图案再次变幻,十几只绵羊在星河中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