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上午忙得脚不沾地,烈日当空时才想起金屋里还睡着个常随君。便拐了过去,顺道给他捎个午饭。
周辙怕扰了常随君清梦,便没有敲门,轻声地走进营房里,推帘却见后者一副懊恼的样子。他便忍不住逗他,道齐凭正在四处找他。
常随君明显也没多么清醒,马上被他那三言两语带偏了,简直就要把“都怪你”这三个字写到脸上去了。
逗他那人把早饭放在桌子上,告知他采风的时间延期。常随君这才如梦初醒,连忙问周辙缘由。
周辙拉开常随君面前的椅子坐下,道:“我正为彻查此事,一整个上午忙得后脚跟踢后脑勺的,刚刚才从仓廪那边回来,顺便给你带了个饭。”
常随君下意识问道:“你去仓廪了?齐凭怎么不去,就会差遣你。”
周辙笑道:“年纪轻轻还挺会疼人,快去把饭吃了。”
但是他不经意间的一句话,却正中了周辙下怀。常随君对人情政治实在太过敏锐了,不假思索的问句,却令周辙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
两人筷子都没放下,斥候便急吼吼地跑来传信,道齐将军找周将军开急会,军营的领导都来了。
周辙就要起身,常随君却伸手拦下他,对斥候道:“周辙不去。”
气氛脩地降下冰点,斥候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就只能与两人大眼瞪小眼。常随君察觉到斥候的难为情,语气便稍微放软了一些,道:“你就说周辙也不舒服,去不了好呀,快回去吧。”
斥候低头站在二人跟前,一副势必要让周辙随他回去复命的架势。
周辙见此,只能无奈道:“听话随君,我去去就回,不用太担心了。”
会议室内吵得热火朝天,周辙推门进去时,一封镶边的奏折正好就砸在了他的右肩上。他猫身拾起脚边的奏折,三步并两步地走到会议桌前,“啪”的一声把奏折摔到了桌子上。
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周辙。
周辙负手立在案前,皱眉斥道:“吵什么吵,还嫌不够乱的吗?”
齐凭端坐在长桌的另一头,见周辙来了,却与其他人的反应不同,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周辙对上了齐凭的眼神,几乎是同时,他就摸清了他整个早晨是缘何而惶恐。他恨不得冲上去揪住齐凭的衣领,质问他凭什么。
可是他忍住了。
下位者再不可一世,终不过是为权重的政治铺路而已。
…………
一具一具尸体填进焚炉,滚滚的黑烟被东风吹散了,把正片天空都染黑。天不见怜,这么低的温度也落不下雨水。
雪,还在下雪,初春的雪把将士们的头发都染白了,周辙引咎自责,扑簌簌的大雪落在他的肩上,仿佛有千斤重。
过了几天,山上的消息也不传了。驺梅营里的人被勒令不许走动,通通待在自己的营房。
砖房里的火还在烧。
就这么烧了半个月,许是三更娘娘终于听到了来自驺梅军营虔诚的祈祷。初春久违的大雪浇灭了焚炉里的烈火。
雪将将停止。
少年本就怕寒,虽在营房里消磨了近一个月,直面冷风时他仍有些不习惯。常随君戴着卧兔儿,听着身后周辙的催促,才磨磨蹭蹭从屋子里试探出来,踩到雪时,脚下终于有了实感。
常随君这些日子里休息得好,个子明显也抽条了,就是营养跟不上,瘦得颧骨都有些突出来,却更添了几分少年的凌厉。
一个月不见人影,却打磨了断水的剑气。常随君住的地方很荒芜,平日里除了送饭,几乎没人打搅。白日里,他便得闲走出院子,肆无忌惮地与春风过招;夜晚,常随君便挑灯读起千难万难才从书阁中搬回来的书。
此时他与周辙并肩而立,也堪堪够着了后者的肩颈。
常随君迎着寒风打了个冷颤,对身后的人道:“这么冷。”
周辙抿着唇,默默往他身上盖了层大衣,道:“开春了倒春寒,又少了十分的人气,是不暖和。”
常随君裹紧狐裘,翻身上马,驱马驶向校场。积攒了近一个月的雪没人打理,寒霜的铁蹄在上面也踏不出动静,两人沉默着,一路上只有飒飒的风声。
周辙悍立于校场前,被关了这么久,他除了皮肤变得白了些,其余也没什么变化。幸存的战士们仰头看着天,显然这风光亲切地有些不真实。周辙也没打扰他们和外界片刻的温存,就默默站在台上看着。
齐凭后周辙一步到,作为驺梅的上司,瘟疫过去,他务必要赶紧想办法灾后重建。京城的马快过西北的风,才不过几天,一封一封的奏折先压到了前线。
偏生开春又是都兰的总军部的视察。驺梅的领导们一个头两个大,都不知道是先应付京师好、还是先应付都兰的总慰。
此时还站在校场上的不过百余人,连过年时的零头都够不上。约一个月不见天日,加之少之又少的口粮,将士们光是站一个上午都有些费劲儿,何来校阅一说。大家列阵在校场,一百多人硬是站出了千人的气势。只有周辙心里清楚,他们都只不过的强弩之末罢了。
正午时,都兰的车马开到门前。过了个年,为首的常芃君显得更加神清气爽,她骑马绕着驺梅的将士们转了一圈,笑嘻嘻地越过齐凭,正朝着周辙翻身下马,道:“周辙,看看你带的什么队。”
周辙对上常芃君的眼神,正要说话,芃君却继续说:
“一群废物。”
常芃君的声音不小,恰好每一名战士都听得清清楚楚。话音掷地的瞬间,整个校场噤若寒蝉。
“放李广信他们进来的人是你们吧?领导滥用私权还不吭声的是你们吧?眼睁睁看着同僚和外面的混混结党营私的也是你们吧?此次驺梅军营的悲剧,在座的各位都难辞其咎。”
“很多人在昆仑山的时间比我久得多,军纪还需要我强调吗?放任一群混混在军营里撒野?仓廪随意施舍给外人?”常芃君侧目盯着齐凭,“我看你们是活腻了吧。”
齐凭被常芃君看得寒毛都竖起来了。将军的膝盖永远不弯曲,可他这时却有些腿软了。
“齐凭!别一副蔫儿了吧唧的样子,作秀给谁看呢?就因为你一时的疏忽,驺梅的人几乎全军覆灭!全军!!这是什么概念?!十六年前,伊尔坦集军围剿西北也没你今天死的人多!你他妈给我丧、给我摆脸子,老子今天就告诉你,什么叫军纪!”
常芃君扭身把剑抵在齐凭的脖子上,斥道:“欺天诳地、目无王法,其罪当诛!你愧对于你肩上的军衔,你无颜面对昆仑的冤魂!”
齐凭身子一软,几乎是即刻就嗅到了颈下的血腥味。常芃君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怒火,周辙见状连忙把她拉开,轻声道:“冷静点常芃君,冷静点……”
常芃君收刀入鞘,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
齐凭却在周辙这寥寥几字中又找回了支点,摆出了那天与周辙对峙时的表情,淡然道:“常将军,你怕是搞错了什么吧?你就这么确定造成这一手的是我?而不是方才拦你的周辙?”
“就因为他格外关照舍弟,令您好在都兰无往不利、所向披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