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吕,快来添把火,这边的火要灭了!”
用红泥砌成的砖房,四周的墙壁全是火舌被舔过的痕迹,连砖缝都被燎得黢黑,火光从砖缝中透出来,映在吕大哉和施致远的脸上。两人面面相觑,都读懂了对方的感伤。
一车一车的死/人朝砖房运来,施致远首先受不住了,蹲在地上嗷嗷地哭,边哭边接过推车。他比吕大哉小两轮,见过最大的世面就是两年前伊尔坦偷袭的时候,数百人负隅顽抗不过,殒命在营前。
而今的人命是一车一车的,就这么从车斗上卸下来,曝尸在眼前,进砖窑都得排队烧。
连轴转了一整周,吕大哉明显有些撑不住了,他便只能接过力气活儿,让前者来干点类似添添柴火的轻松活儿。
其实他也有点儿疲惫,不过这疲惫比起心理上的、简直是无足轻重。——
“老吕?老吕?!老吕……”
施致远好像听见了身后传来了什么声音,便猛地回头,看见吕大哉浑身发抖,抖得说不出话来。他循吕大哉的目光望去,正疑惑后者究竟是看到什么了,就听见吕大哉突然开始大笑。那声音极其诡谲,就像压抑了许久。
吕大哉状似疯癫,笑得没完没了,兴到深处时还站起来手舞足蹈。
施致远看呆了,还没回过神来,吕大哉脩地倒地没了声儿,大小便全从身旁散开,让这本就污浊的空气变得更加难闻。
“!!!”施致远的脖子僵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他这才意识到,吕大哉也染上了瘟疫。
施致远从来没有这么恐惧过死亡,巨大的无力感快要淹没了他,他泪眼决堤,不自觉地起身,想要再看一眼吕大哉的死相,迈步时才发现,自己的腿痛得厉害,甚至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驺梅军营在昆仑山的阴坡,开春时杜鹃花却绽开在雪山的阳坡。按照初春的彩头,将士们惯例是要去阳坡采采风的。这也是军营一年之中除了过节,大家最开心的时候。
天亮得早。
约莫卯时,周辙就感受到了从窗缝透进来的晨光。他掀开窗帘,缓缓从床上坐起来。
今天是计划去采风的日子,理应是十分激动的,但周辙的右眼却一个劲儿地跳。周辙揉了揉眉心,强行把心中不好的预感压了下去。
他起得很早,磨蹭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去洗漱,又想到常随君这人性子比较慢,自己得提前去喊他起床了。他边想边抄起手边的衣服,正准备移步至常随君的营房,就听见门外响起笃笃笃的敲门声。
“周辙,你醒了吗?”来者正是常随君。
周辙感到有些意外,毕竟常随君很少这个点来找他,更别提大冷天了。他开门迎过常随君手中的衣服,把雪抖干净后挂在门口的架子上。
常随君见他衣衫不整,也顺便系好了周辙的扣子,趁势往前贴了贴,道:“周将军,我昨夜睡不着,头痛。”
周辙伸手把常随君的头摁向自己的胸口,揉着他的太阳穴:“那你要不要到我这儿休息会儿?”
常随君摆了摆手,道:“罢了,也睡不了几时了,我来找你说说话。”
周辙低声哄道:“嗯?快眯一会儿。”
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周辙轻抚着随君的后背,后者虽强撑困意,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常随君再睁眼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了。他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周辙的被窝里,被角掖得紧紧的,还垫着好几个枕头。
他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今天可是采风的日子,自己就这么睡过去了,这下又要挨罚了。驺梅的领导可没那么好糊弄,虽然他并无心参与这种集体活动,可是他更不想又被罚去加训。
都怪周辙都怪周辙都怪周辙!
常随君正兀自懊恼着,罪魁祸首冷不丁地就站在他跟前,把他的那点小表情全都收进眼底。周辙就要捉弄他:“这下可醒了?齐凭正到处找你呢。”
常随君也和周辙置气,懒得理他。
周辙又叫了常随君几声,见后者可怜的样子,才不忍心道:“好了好了,都多大的孩子了还撒娇。方才逗逗你玩呢,采风取消了。”
这次轮到常随君惊讶了:“什么?”
周辙答道:“好几个营房的人今天突然间报告都不舒服,上吐下泻的,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还在查呢。我让不舒服的人都集中到一起了,免得再传染。”
常随君道:“现在这个天气,这么多人一起说不舒服,我感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周辙也知道随君的想法,道:“是,我早上去找齐凭了,但是领导那边怕上头知道,就让我们暂时不要声张,尽快处理好这件事。我刚才想了一路,这么冷的天,几乎是不可能出现什么瘟疫的,你也放宽心。”
常随君道:“就怕攻其不备,我们也从来没有过应对的法子。这天寒地冻的,要是真有点什么,我们也没个准备。老话常说‘病从口入’,你添人去看着点伙房。”
谁料常随君一语成谶,不消半月,瘟疫就席卷了整个驺梅军营。才仅仅过了一周,军营里的人就去了一大大半。年关之后,很多家属都没来得及安置,暂住在山腰的河间镇上,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斥候们下山,再看着他们传来自己亲人的死讯,第一反应甚至不是悲伤,而是不可置信的平静。
不能再死人了。
纷至沓来的死讯亦像东风拂过瑶池,蓦然扰乱了前几日的轻松,亦搅散了经久的平静。整个邹梅军营乱得像一锅粥,愁的愁、悔的悔,药炉里的草药换了一轮又一轮,也没有任何起效。
乌云压境,压抑得让人看不见喘息。
几日前,开营仪式。
一年之计在于春,有“始”才得“终”,在军营里,开春的彩头是重中之重。按照惯例,驺梅军营每年的正月十六会举行开营仪式,一来振奋士气,二来鼓足精神。故正月十六当天,伙房的庖厨们会为大家备上一年仅有一次的全荤宴,也是谐了全满分的音。
李广信差人送来的肉,恰好就派上用场了。
开营仪式当天也不分批次吃饭,依旧是凭手速吃饭。周辙照例吩咐伙房把肉炖多了几样,再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给常随君多塞几口。
午餐时间,常随君端着两个人的饭盆端坐在饭堂,见身边来来往往的人,显得有些局促。约莫半刻,他终于见周辙把菜推到了他面前,自然地接过常随君给自己打的饭,笑道:“打这么多呀?”
常随君自顾自道:“人太多了,差点没挤进去,饭不够的话我先择点给你。”
相处了这么久,周辙早就习惯了常随君的爱答不理。他也不在意,乐呵呵地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饭盆,挑了几块喧软的肉夹进常随君的碗里。
常随君埋头苦吃,显然也对周辙给他添菜习以为常。今天的肉成色忒奇怪了,他用筷子撕了一小块,试探性地用舌尖抵了抵。一股难以言喻的腥味从口腔中散开,常随君反手把肉丢回碗里,撂下筷子道:“我吃饱了。”
周辙闻言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随君:“就吃这么一点儿?哪里不合胃口。”
常随君如实道:“今天的肉味道好怪。”
周辙夹去随君吃剩的那块,尝了一口。若常随君不说,按他囫囵的吃法是断吃不出什么异样的,但是这么仔细分辨,这肉的味道确实与平日里有些区别。
周辙把肉吐到一旁,用纸巾包好,唤随君是白饭也要咽下去点,自己也留了几分的心眼。
果不其然,采风那天近三成的士兵上吐下泻,告病休息了。齐凭不想将此事闹大,命周辙亲自彻查仓廪,后者也心急,没时间拒绝,得令便立即赶往粮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