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不识字,更急了:“写的啥呀?我看不懂!”
正好小草从外头回来,见状忙上前:“阿婆,我师兄说您这是心脉不通,得用活血的药。我给您写方子,您带回去抓药。”
她一边写一边解释,老妇人这才安心。可临走时还是嘀咕:“可惜了,这么好的大夫,偏偏是个哑巴……”
这话说得轻,但阿默听见了。他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小草送走老妇人,回来见阿默还站在原地,走过去拍拍他的肩:“别往心里去。你医术好,大家都知道。”
阿默摇摇头,在沙盘上写:我说不清,病人急。
“慢慢来。”小草温声道,“师父说了,医者治病,不只在药,也在心。你心静,手稳,这就够了。说不清,我帮你说;看不懂,我帮你解释。”
阿默抬头看她,眼圈有点红。他在沙盘上又写:谢谢师妹。
“谢啥。”小草笑,“走,师父新收了一批丹参,教咱们怎么分等呢。”
两人去了后院。沈清弦正在教几个新学徒分拣药材,见他们来,招手让阿默近前。
“阿默,你摸摸这几片丹参,”沈清弦把三片厚薄不一的丹参片放在他手里,“说说,哪片最好?”
阿默闭上眼睛,用手指细细摩挲。片刻,他睁开眼,从三片中挑出最薄那片,又在沙盘上写:此片最薄,油润,上等。
又指稍厚那片:此片稍厚,尚可,中等。
最后那片最厚,边缘还有点焦:此片厚,焦边,下等。
分毫不差。
沈清弦点头:“好。阿默,你记住,医者看病,望闻问切。你不能‘问’,就得在‘望、闻、切’上下更多功夫。你的手指,就是你的眼睛;你的心,就是你的舌头。”
阿默用力点头。
秦太医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沈大夫,这孩子……有天分。若是能说话,前途不可限量。”
“不能说话,也有前途。”沈清弦淡淡道,“医者仁心,不在口舌。”
秦太医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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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太医在青山村住了半个月,要走了。临走前,他特意找叶寒舟和沈清弦深谈了一次。
“叶夫子,沈大夫,”秦太医神色郑重,“我这趟来,收获远超预期。不只治蝗之法,还有您二位的医术、教法,村子的风气……都是难得的。”
他从行囊里取出一封信:“这是徐院判让我转交的。院判大人说,圣上看了周教谕的《治蝗记》,龙颜大悦,说要重赏青山村。具体的旨意,可能过些日子就会下来。”
叶寒舟接过信,没立刻拆:“秦太医,这赏……我们受之有愧。治蝗是全村人的功劳,鸭子是大家养的,虫是大家捉的。”
“您太谦了。”秦太医道,“法子是您想的,鸭是您带头养的。这功劳,您推不掉。”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有句话,院判大人让我务必带到。”
“您说。”
“树大招风。”秦太医一字一顿,“青山村现在出名了,盯着的人多。有些人,是真心想学;有些人,是眼红想分一杯羹;还有些人……”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叶寒舟和沈清弦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凝重。
“多谢秦太医提醒。”叶寒舟道。
“应该的。”秦太医起身,“我今日就回京了。二位保重。青山村……是个好地方。希望下次来,它还是这样。”
送走秦太医,叶寒舟拆开徐老先生的信。
信不长,但字字千钧。徐老先生说了三件事:一、圣上确实要赏,可能是赐匾,也可能是赐银,让村里有个准备;二、胡药商背后的“贵人”,他打听到了,是江南一位致仕的侍郎,姓王,手眼通天,让小心;三、太医院想请沈清弦去京城讲学,不是强求,是商量,若不去也无妨。
读完信,堂屋里久久沉默。
“清弦,”叶寒舟开口,“你怎么想?”
“匾也好,银也好,都是身外物。”沈清弦道,“胡药商那边,兵来将挡。至于去京城讲学……”
他顿了顿:“不去。但可以写些心得,让秦太医带回去。”
“和我想的一样。”叶寒舟握住他的手,“咱们的根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正说着,小草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那本手札,脸色有点怪。
“师父,”她小声说,“我……我好像发现点东西。”
“什么?”
小草把手札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原本是空白的,但对着光仔细看,能看到极淡的、用硬笔划出的痕迹。她拿来一块炭条,轻轻在纸上涂抹,痕迹慢慢显现出来。
是几行字,写得极密,极乱:
……余穿至此世三十载,医人无数,育人无数,然终是客。今病入膏肓,恐不久矣。留此札,待有缘人。若汝亦来自彼世,切记:莫改天命,莫露锋芒,安安稳稳,方得善终。另,城南青云观老道,似知吾来历,可访之。保重。
字迹到这里中断了。下面还有几个模糊的符号,像英文,又像拼音,看不真切。
沈清弦盯着那几行字,心跳如鼓。
穿至此世三十载……来自彼世……青云观老道……
这位前辈,不仅也是穿越者,还活了三十年,甚至……可能找到了回去的线索?
“师父,”小草声音发颤,“这……这是真的吗?”
沈清弦深吸一口气,合上手札:“这事,你知我知,不要再告诉第三个人。”
“连……连叶夫子也不说?”
“暂时不说。”沈清弦看向窗外,“等我弄明白了,再告诉他。”
小草用力点头,把手札紧紧抱在怀里。
窗外,暮色四合。鸭群归圈,炊烟升起,学堂的钟声在风里飘荡。
青山村的夜,和平常一样安静。
但有些秘密,已经像种子一样,悄悄埋进了土里。
城南青云观……老道……
沈清弦望着远方,心里翻江倒海。
该去吗?该找吗?找到了,又能怎样?
他不知道。只知道,脚下的根,已经扎得太深,拔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