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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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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药商的人是在小暑前后开始使绊子的。

先是运药材的车队在黑风坳被劫了。那是条山夹缝里的窄道,往常走惯了也没出过事。这回不知打哪冒出十几个蒙面汉子,二话不说就抢。押车的三个后生被打得鼻青脸肿,五车刚炮制好的丹参片、黄芩片,抢得连块药渣都没剩。

消息传回村里时,叶大牛正带着人在药材坊卸新收的柴胡。听说车被劫了,他把手里的麻袋往地上一摔,眼睛就红了:“狗娘养的!那是咱们一春一夏的心血!”

叶寒舟从学堂赶过来时,祠堂前已经围满了人。三个受伤的后生坐在台阶上,脑袋包着布条,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叶五叔蹲在一边抽旱烟,烟锅子磕在石阶上啪啪响。

“看清是什么人了吗?”叶寒舟蹲下身问。

“都蒙着脸……说话带南边口音。”一个后生龇着牙吸气,“下手狠,专挑疼的地方打,但不往死里打。像是……像是故意给咱们颜色看。”

这话一出,人群就炸了。

“肯定是姓胡的搞鬼!”

“除了他还能有谁?”

“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

沈清弦背着药箱匆匆赶来,先给三个后生检查伤势。都是皮肉伤,没伤筋骨,但看着吓人。他一边清洗伤口一边问:“除了药材,还丢什么了?”

“没……就药材。”后生摇头,“钱袋子他们都扔回来了,说‘只要货,不要命’。”

沈清弦手下一顿,和叶寒舟对视一眼。

这是警告。明明白白的警告。

叶五叔把烟锅子重重一磕:“报官!老子就不信没王法了!”

“报。”叶寒舟站起身,“但指望官府抓住人,难。”

黑风坳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劫匪往山里一钻,神仙也找不着。就算知道是胡药商指使,没证据,动不了他。

“那咱们的药材就白丢了?”狗娃娘急得直抹泪,“那可值二十多两银子啊!”

“丢不了。”叶寒舟声音不大,但清晰,“药材坊有账,行会有底。损失的药材,从行会公账里补。受伤的,药费工钱照给,另外每人补贴一两银子压惊。”

这话稳住了人心。但谁都知道,这事没完。

当天下午,叶寒舟和沈清弦去了趟县衙。递了状子,画了押,该走的流程走了一遍。接状子的书吏打着哈欠:“黑风坳啊……那地方三天两头出事。等着吧,有消息通知你们。”

出了衙门,沈清弦停下脚步:“他们不会真查。”

“知道。”叶寒舟望着街上熙攘的人流,“但该做的事得做。做给村里人看,也做给胡药商看——咱们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两人在街边小摊吃了碗面,又去永济堂分号见了金东家。金东家一听就拍了桌子:“姓胡的!老子跟他没完!”

他倒是仗义,当场掏出二十两银子:“损失的药材,算我的!车队以后加镖师,我出钱!”

叶寒舟没要银子:“规矩是规矩,损失该行会担。金老板有心,帮忙打听打听姓胡的底细——他在本地有没有靠山,跟哪些人来往。”

“包在我身上!”金东家拍胸脯,“我在府城混了三十年,三教九流都认得几个。姓胡的要是地头蛇,我掰他颗牙下来!”

回村的路上,沈清弦一直没说话。直到驴车拐上山道,他才开口:“姓胡的不会罢手。”

“嗯。”叶寒舟握着缰绳,“但咱们也不能退。一退,人心就散了。”

“我知道。”沈清弦看向车外,“我在想……那本手札。”

“手札?”

“里面记了些……治外伤的法子。”沈清弦斟酌着用词,“比咱们现在用的,见效快。我在想要不要拿出来,万一……”

他没说完,但叶寒舟懂了。万一冲突升级,万一有人受更重的伤……

“再等等。”叶寒舟握住他的手,“不到万不得已,别露太多。”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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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被劫的事还没平息,地里又出事了。

最先发现的是石头。他早上跟着爹去自家药圃锄草,一锄头下去,翻出密密麻麻的黄色小粒,像撒了一地小米。

“爹!这是啥?”

石头爹蹲下细看,脸色变了。他抠起一撮土,里面全是这种小粒,还在微微蠕动。

“坏了……”老汉手都抖了,“这是……蝗虫卵!”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全村。有经验的老农都下地看,看完都摇头:“是蝗卵,错不了。这密度……今年怕是要闹蝗灾。”

蝗灾。这两个字像山一样压下来。

青山村三十年前闹过一次蝗灾。老人们还记得,遮天蔽日的蝗虫飞过,地里庄稼眨眼就剩杆儿,树皮都被啃光。那一年饿死了十几口人,村里到现在还有座“蝗神庙”,年年都要祭拜。

叶五叔召集全村人在祠堂前议事。老爷子脸色铁青:“都说说,自家地里有多少卵?”

一家家报数。最少的也有两三处,多的七八处。西山坳那边更糟——陈老爹派人捎信来,说整个山坡都挖出卵了。

“得趁还没孵出来,赶紧烧!”叶大牛急吼吼道,“烧了卵,虫就出不来了!”

“烧不完。”村里最老的庄稼把式,七叔公,颤巍巍站起来,“你们知道一窝卵有多少?这满山遍野的,你烧得过来?”

“那咋办?等死吗?”

祠堂前吵成一团。有说要烧的,有说要挖的,有说赶紧补种别的作物的,还有说去蝗神庙磕头的。

叶寒舟和沈清弦站在人群外,听着这些争吵,心里沉甸甸的。

他们知道蝗灾的可怕。在现代社会,蝗灾仍是难题,何况古代。没有农药,没有飞机洒药,一旦成灾,就是灭顶之祸。

“清弦,”叶寒舟低声道,“你记得……历史上治蝗有什么法子吗?”

沈清弦努力回忆。穿越前他是医生,对农事了解不多,但好像听说过……“以鸭治蝗”?还是“以鸡治蝗”?记不清了。

“得查书。”他说。

两人匆匆回家,翻出那几本农书。叶寒舟一本本翻,沈清弦则想到了那本手札——既然里面记了牛痘,会不会也记了治蝗的法子?

他让小草把手札拿来。三人围在油灯下,一页页仔细翻找。

手札字迹潦草,内容杂乱,从医案到杂记都有。翻到中间时,小草忽然指着一行字:“师父,您看这个……”

那一页的标题是:戊午年,山东蝗,记治蝗三法。

下面列了三条:

一、掘卵。冬春之际,掘地三尺,曝卵于日,可减三成。

二、捕蝗。蝗初生未翅,驱民捕之,每斗换米一升,可减五成。

三、以鸭治蝗。江南法,畜鸭群于田间,鸭食蝗若啄米,一鸭日食百蝗。此法最善,可减八成。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余试以鸭群,果验。然乡民愚昧,谓鸭为瘟神,竟阻之。可叹。

沈清弦盯着这几行字,心脏怦怦直跳。

以鸭治蝗。这法子他听过,在现代是生物防治的典范。但在这个时代……“鸭为瘟神”?

“师父,”小草小声问,“这法子……真行吗?”

沈清弦没直接回答,转头问叶寒舟:“咱们村,养鸭的多吗?”

叶寒舟想了想:“不多。鸡多,鸭少。村里人说鸭子脏,臭水洼里刨食,容易带瘟病。”

果然。偏见自古就有。

“这法子……”叶寒舟也看到了那行字,“可行吗?”

“可行。”沈清弦肯定道,“鸭子吃蝗虫,吃得又多又快。但要让乡亲们接受,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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