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太医院的人是在谷雨那天到的。
来了三个人,都穿着寻常的细布长衫,但通身的气度掩不住。为首的姓孙,四十出头,面白无须,说话慢条斯理;另外两个年轻些,一个姓赵,一个姓陈,看着像是学徒。
他们是徐老先生派来的——老先生信里说了,这几位是“可信之人”,来学学青山村的药材炮制手艺,也看看村塾的教法,回去“长长见识”。
孙太医进了医堂,先给沈清弦行了个半礼:“沈大夫,徐院判让我等代问安好。”
沈清弦还礼:“孙太医客气。徐老先生可好?”
“好,好。”孙太医笑道,“院判大人回京后,常在太医院提起青山村,说起沈大夫的丹参片、叶夫子的教材,赞不绝口。我等听得心痒,这才厚着脸皮来了。”
话说得漂亮,但眼睛却在打量医堂里的陈设。药柜、诊榻、炮制台、晾晒架……每一样都看得仔细,尤其在看阿禾和小草炮制药材时,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小草正在切一批新收的柴胡。她手稳,刀快,切出来的片薄厚均匀。孙太医拿起一片对着光看,又放在鼻尖闻了闻。
“小姑娘,这柴胡……切之前用酒润过?”
小草点头:“润一个时辰。师父说,酒润能增强柴胡疏肝解郁的功效,也更容易切。”
“火候呢?蒸制多久?”
“武火蒸半刻钟,文火再蒸一刻钟。蒸到透心,但不能烂。”
孙太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手法,这火候掌握,比太医院一些老药工还精准。
他又去看阿禾炮制黄芩。黄芩要“九蒸九晒”,工序繁琐,每一步都关键。阿禾做得一丝不苟,蒸笼里的水汽、晒药的竹筛、翻药的木耙,都有讲究。
“这黄芩……”孙太医捻起一片晒到半干的,“色泽黄亮,质地坚实,是好东西。炮制手法,也精妙。”
阿禾憨笑:“都是师父教的。”
沈清弦在一旁看着,没多话。他知道,这些太医表面客气,心里未必服气——堂堂太医院的人,来向乡下郎中学习?面子上挂不住。
但手艺就是手艺,骗不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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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院的人在村里住了下来,就住在药材坊旁边的空屋里。他们白天在医堂看,在药材坊学,晚上就整理笔记,互相讨论。
孙太医话不多,但问得细。从药材的采收时节,到炮制的火候掌握,从方剂的配伍加减,到针灸的取穴手法,一样样问,一样样记。
赵太医和陈太医年轻,好奇心重。他们跟着小草上山采药,看她怎么辨认野生药材,怎么采才不会伤根;跟着阿禾出诊,看他怎么问诊,怎么开方,怎么跟病人解释病情。
有天下午,赵太医跟着阿禾去西山坳出诊。病人是个咳嗽了半个月的老汉,吃了镇上郎中的药不见好。阿禾把脉、看舌苔、问症状,开了个简单的方子:杏仁、桔梗、甘草、枇杷叶。
“就这四味?”赵太医疑惑,“太医院的止咳方,至少七八味药。”
阿禾一边抓药一边说:“沈大夫说,药不在多,在对症。这老人家是风燥伤肺,润肺止咳就行。药多了,反而伤脾胃。”
药抓好了,阿禾又教老汉怎么煎:“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忌辛辣,多喝温水。”
老汉的儿子送他们出来时,小声说:“赵大夫,阿禾小大夫开的药,管用。上次我爹拉肚子,他开了三剂药就好了,才花了二十文。”
赵太医回村后,在笔记上写:乡野郎中,用药精简,价廉效佳。太医院方剂,动辄十余味,价昂而效未必佳。当思之。
”
陈太医则对村塾感兴趣。他跟着叶寒舟上了几天课,看着孩子们学识字、学算数、学农事、学医药,越看越感慨。
有天课后,他问叶寒舟:“叶夫子,您这教法……是跟谁学的?”
叶寒舟正在批改字帖,闻言抬头:“自己琢磨的。乡下孩子,读书不为科举,只为明理致用。教他们用得上的,他们才愿意学。”
“可……不教圣贤书,将来如何考功名?”
“考功名的终究是少数。”叶寒舟放下笔,“大多数孩子,长大了要种地、要做工、要持家。让他们识字算数,懂农事医药,会写会算,不被人骗,这比背多少圣贤书都实在。”
陈太医沉默良久,叹道:“是啊……实在。太医院的医官考校,要背《黄帝内经》《伤寒论》,可真正看病时,背的书用不上,用的还是经验。”
他在笔记上写:医道如此,教化亦如此。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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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院的人来了半个月,村里人也习惯了。
起初还有人议论:“京城来的太医呢!多大的官!”后来发现,这几位太医没架子,见谁都笑眯眯的,还常帮村里人看个小病,教些养生法子,也就亲近起来。
孙太医尤其喜欢知微。小家伙每天跟着爹爹在医堂,耳濡目染,认的药比许多大人还多。有次孙太医考他,指着药柜里几十个小抽屉:“微微,这里面的药,你能认多少?”
知微仰着小脸,一个一个指过去:“这是当归,补血活血;这是黄芪,补气固表;这是白术,健脾燥湿;这是茯苓,利水渗湿;这是甘草,调和诸药……”
一口气说了三十多种,没一个错。
孙太医眼睛都直了:“这孩子……有天分。”
沈清弦在旁道:“他喜欢这个。”
“喜欢就好。”孙太医摸摸知微的头,“学医要有天分,更要有喜欢。不喜欢,学不深。”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本手抄的小册子:“这是我年轻时学医的笔记,送给你。好好学,将来……”
他没说完,但眼里的期待明明白白。
知微接过册子,郑重地鞠躬:“谢谢孙爷爷。”
小草在旁看着,眼睛亮亮的。她也得了孙太医的指点——关于女子行医的注意事项,关于一些妇科病症的诊治心得。这些东西,沈清弦能教,但孙太医作为太医,接触的病例更多,经验更丰富。
“小草姑娘,”孙太医对她说,“女子行医不易,但正因为不易,才更要做得好。让那些说闲话的人,无话可说。”
“嗯!”小草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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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太医院的人即将离开时,出了件事。
府城永济堂的金东家,联合了府城另外三家大药堂的东家,一起来到青山村。阵势不小,四辆马车,十几个随从,把村口都堵了。
“沈大夫!叶夫子!”金东家红光满面,“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他们在祠堂前摆开阵势。金东家拿出一个红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烫金的木牌,上面刻着四个大字:青山药材。
“咱们几家商量了,要联合打造‘青山药材’这块牌子!”金东家声音洪亮,“以后,凡是从青山村出去的药材,都用这块牌子!包装统一,品质保证,价格……比现在高三成!”
底下村民哗然。高三成?那得多少钱?
叶寒舟和沈清弦却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里的谨慎。
“金东家,”叶寒舟上前,“这牌子……怎么个用法?”
“简单!”金东家道,“咱们四家药堂出钱,在青山村建个更大的加工坊,统一收购、统一炮制、统一包装、统一外销。收益嘛……村里拿四成,四家药堂各拿一成半,如何?”
听起来很优厚。但叶寒舟算了一笔账:四家药堂合起来拿六成,村里拿四成——看似村里拿得多,但实际上,收购价、定价权、销售渠道,都掌握在药堂手里。
“金东家,”沈清弦开口,“药材的品质,我们能保证。但收购价、销售价、卖给谁……这些事,得村里有话语权。”
金东家笑容僵了僵:“沈大夫的意思是……”
“意思是,牌子可以打,合作可以深。”叶寒舟接过话,“但青山村不是只管种药、炮药的苦力。我们要参与定价,要知道卖给谁,要保证乡亲们的利益。”
气氛一下子僵了。
另外三位东家互相看看。他们原本以为,乡下人好糊弄,给点甜头就答应了。没想到……
“叶夫子,”一位姓王的东家开口,“你们要参与定价,也不是不行。但你们懂市场吗?知道府城的药材卖什么价?知道运到京城要多少成本?”
“我们不懂市场,但懂药材。”沈清弦平静道,“什么样的药材值什么价,我们清楚。至于运输、销售……可以商量,但不能由你们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