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天还没亮,青山村就醒了。
叶寒舟起身时,沈清弦已经在灶前忙活了。锅里熬着粥,灶台上摆着刚蒸好的白面馍馍,旁边还有一小碟腌菜——是前几天狗娃娘送来的,说是感谢沈大夫救了她儿子。
“怎么起这么早?”叶寒舟披衣过去。
“睡不着。”沈清弦搅着粥,“怕今天……出岔子。”
叶寒舟从背后轻轻环住他:“不会的。咱们准备得充分,孩子们也都练熟了。”
沈清弦靠在他怀里,没说话。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孩子们也早早起来了。知微自己穿好衣服,又帮知行把歪了的衣带系正。小草从隔壁屋过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眼睛里还有些紧张,但腰板挺得直。
“师父,药材都准备好了。”她小声说。
“嗯。”沈清弦摸摸她的头,“别怕,就像平时一样。”
辰时刚过,村口就传来了车马声。
县里来的人比预想的多。周教谕来了,带着县学几位训导;钱师爷也来了,虽然脸色不太好看,但至少露面了;还有七八位乡绅、塾师,都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金东家特意从府城赶来作陪,穿了一身崭新的绸衫,笑呵呵地跟每个人打招呼。
叶五叔带着几位村老在村口迎接。老爷子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但精神矍铄,说话中气十足:“各位老爷、先生远道而来,青山村蓬荜生辉!请,里边请!”
第一站是学堂。
孩子们已经在院子里列好队。十五个学生,从六岁到十二岁,按高矮站成三排。衣服虽旧,但干净整齐;小脸虽黑,但眼睛明亮。
叶寒舟上前,拱手行礼:“诸位先生,请。”
周教谕当先走进学堂。墙上贴的图画、黑板上的字迹、角落里摆的沙盘石板、窗台上的草药盆栽……每一样他都仔细看。
“这是学生们画的农事图?”他指着一幅画问。
“是。”叶寒舟道,“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每个节气做什么,孩子们画下来,也记在心里。”
一位留着山羊须的老塾师哼了一声:“不务正业。蒙童该读圣贤书,画这些作甚?”
叶寒舟还没说话,虎子站出来,大声道:“先生,我爹说,庄稼是根本!不懂农事,怎么种地?不种地,吃什么?”
老塾师被噎得一愣。周教谕却笑了:“说得好。圣贤书要读,农事也要懂。这才是务本。”
接下来是展示课业。
丫丫带着几个女孩演示打算盘。她们面前摆着账本——是药材坊的模拟账目,收入、支出、分成,一笔笔算得清清楚楚。
“三月初五,收鲜丹参五十斤,炮制后得干片十二斤。上等八斤,每斤价……”丫丫手指翻飞,算盘珠子噼啪响,“该得银四两八钱。”
一位做米铺生意的乡绅凑近看,惊讶道:“这丫头……算得比我家账房还快!”
石头展示写字。他握着毛笔,在纸上写下“青山村药材坊收支明细”几个字,字迹虽不漂亮,但端正清楚。又拿出一本自己记的种药日志,上面记着哪天浇水、哪天施肥、哪天除草,还有药材的长势变化。
“这些都是你记的?”周教谕问。
“是。”石头小声说,“夫子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记下来,才知道哪里做对了,哪里做错了。”
老塾师又忍不住开口:“记这些琐事,有何用?”
这次是知微站出来。小家伙今天穿了身新做的青布衫,眉心那点孕痣在晨光里红得鲜亮。他走到药圃模型前——那是沈清弦帮他做的,用泥土和干草搭的小小药圃,里面插着写着药名的木签。
“先生,这不是琐事。”知微指着模型,“这是学问。丹参喜欢什么样的土,柴胡怕不怕涝,黄芩什么时候采收……记清楚了,药材才能长得好。药材长得好,才能治病救人。”
他声音清脆,条理清晰,完全不像个四岁多的孩子。
满场寂静。
周教谕深吸一口气,转向钱师爷:“钱师爷,您看看,这是‘教坏蒙童’吗?”
钱师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支吾道:“这……口齿伶俐罢了……”
“不止口齿伶俐。”周教谕打断他,“是明事理,通实务。这样的蒙童,比那些只会背‘之乎者也’的强百倍!”
这话说得重。几位乡绅和塾师面面相觑,有的点头,有的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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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站是药材坊。
坊里炉火正旺,药香扑鼻。阿禾带着两个学徒在切药,新式水车切药机轰隆隆转着,药根送进去,薄如纸片的药片就出来了。
“这是……”一位乡绅瞪大了眼。
“水车切药机。”金东家得意地介绍,“府城工匠新制的,咱们青山村是头一份!省人力,切得匀,药性保留得更好!”
沈清弦在炮制区演示蜜炙丹参。他手法熟练,火候精准,一边做一边讲解:“蜜炙关键在火候。火小了,蜜不化,药性不出;火大了,蜜焦了,药性尽毁。要文火慢炙,让蜜慢慢渗进药材里……”
他拿起一片炙好的丹参片,对着光:“诸位请看,色泽油润,质地酥脆,断面菊花纹清晰——这才是上品。”
几位懂药材的乡绅接过细看,连连点头:“好!确实好!”
小草在晾晒区展示分等。她面前摆着三筐丹参片,手一摸,眼一看,就能分出上中下三等,分毫不差。
“小姑娘,你怎么分的?”有人问。
小草脸微红,但声音清晰:“上等片薄而匀,色泽油亮;中等片稍厚,色泽暗些;下等片厚薄不均,有焦边或破损。用手摸,上等酥脆,中等硬实,下等……有些扎手。”
“这得练多久才能分这么准?”
“我……我跟师父学了一年。”小草小声道,“每天切,每天看,就记住了。”
众人啧啧称奇。
钱师爷在旁边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想挑刺,想贬低,可现在……每一样都实实在在,挑不出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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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在祠堂前摆的流水席。
菜是各家各户出的,虽不精致,但实在:炖猪肉、蒸鱼、炒鸡蛋、烩豆腐、凉拌野菜、白面馍馍……摆了满满十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