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这个时候被扣响,很简单的两声。
夏以昼没有动,目光仍然落在你身上,眉头微微皱起。
门外的人在长久的沉默后又敲了两下,这次,他才退到一旁。
“请进。”他的声音平静。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两鬓微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肩背挺直。
夏以昼的眼神明显变了,他迅速站直,抬手敬礼。
你的目光猛然移过去,眼神忍不住露出几分震动。
那个男人的目光扫过你,微微一顿,似乎有些惊愕,但他马上完美地掩饰住。
“爸,你怎么来了?”夏以昼放下敬礼的手,语气里带着些许意外。
“哦,来附近军区巡查,顺路看看你小子。”夏父走上前,一只厚实的手掌重重地拍在夏以昼的肩膀上。
你站在一旁,脑子有点乱,不知道是因为看到夏以昼的父亲感到惊讶,还是因为听到夏以昼叫他“爸”而震动。
毕竟,这个男人曾经是夏以昼最讨厌的人。
夏父的目光很快扫向你,带着审视的意味。
你感到一阵不自在,低声说了一句:“你们聊。”说完就慌忙转身想走。
“儿子,”夏父忽然开口,“去车上帮我拿个高血压的药。今天行程赶,忘记吃了。”
夏以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往外走。
你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手指紧张地搅在一起。等夏以昼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你才怯生生地开口:“叔叔……”
夏父转过身,坐在夏以昼刚刚坐过的椅子上,微微点头,随意地问了一句:“这么多年,还好吧?”
“挺好的。”你低声回答,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叔叔,你身体还好吗?”
“嗯,还行吧。”夏父上下打量了你一眼,“以昼长大了,也听话了。我生气的次数少多了。”
你挤出一个笑:“那很好。”
“那件事后,以昼过了很长一段艰难的时间。”夏父站起身,缓缓扫视了一圈房间,最后将目光落回你的脸上,“我觉得,有时候遗忘反而是一件好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是个好孩子,我相信你一定希望以昼能幸福。对吧?”
你羞愧得涨红了脸,手指抓着衣角,微微蜷缩,回答:“当然。”
夏父的话没有错,你贸然出现在夏以昼面前,本就是一种自私。
夏以昼这些年没有想起你,过得很好,为什么你还要来打扰他呢?以为他也和自己一样痛苦,不过是自作多情罢了。
夏父还要说什么,门口传来夏以昼的声音:“爸,是这个药吗?”
他走进来看见你转瞬即逝有些害怕的表情,心里有点在意。
“在聊什么呢?”夏以昼把药递给夏父,很自然地站在你们之间,看上去好像你被欺负了,他在保护你。
夏父接过药,却没有马上打开,只是随意地把药丢在一旁的桌上,“听说你们今天搞体检。小罗是不是也来了?”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看小罗那女孩不错,阳光,开朗,简单,漂亮。你和人家多相处相处。”
你一直垂着眼看地面,知道这句话是夏父故意说给自己听的,是为了再一次提醒你,你只是一个活在阴暗里,自卑又丑陋的女孩,从一开始就没有资格站在夏以昼的身边。
你能感到钱包里那张银行卡压在身上,沉甸甸的。你没有动过卡里的一分钱。你很想把卡还给夏父,想告诉他自己再不堪也是一个有尊严的人。但是想想,这种证明本来也很幼稚。
什么现实都改变不了。
改变不了因为自己,夏以昼的妈妈被毒贩杀害。
“再说吧。没什么感觉。”夏以昼冷淡地回复,说完回头看了你一眼。
你不知道为什么他要看你,那眼神就好像这件事和你有关系一样。
不过,当你听到夏以昼说他对小罗没什么感觉时,心里还是忍不住开心。哪怕你明知道,他可能只是随口搪塞父亲的一句话。
“行吧,你们年轻人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吧。”夏父语气淡淡的,没有强迫的意思,但话题一转,他随口说道:“蒋飞那小子又得奖了,听说马上就能飞T-93战斗机了。”
你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一样,心跳忽然加快,重重地撞击着胸口。
T-93战斗机……这是夏以昼最期待的机型。你还记得,那些年它每次有民间展览时,夏以昼都会带你去。他会站在展览场地前兴奋地给你讲解,说以后他的梦想就是驾驶这架飞机翱翔天空。
“如果不是因为你妈妈的那件事,你应该能比蒋飞更早飞上吧。”
房间瞬间安静下来,时间像是停滞了几秒。
阳光隐进云层,房间一下子变得昏暗起来。
你觉得四周的墙壁正在向你压来,空气变得稀薄,呼吸困难。
“再说这些都晚了。”
你听到时针转动的巨大声响,光影变化,夏以昼的声音哑哑的。
是啊,都晚了。
无论再说什么,再做什么,都无法挽回了。
你顺着夏以昼的话想了想,认命地闭上了眼。
那天下午,夏以昼陪着夏父在基地里转了转,而你早早地回了宿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什么都没做只是盯着天花板发呆。
后面的几天,夏以昼能明显感觉到你在躲他。
训练时,你总是站在角落里,尽量避免和他接触。他偶尔过来指导你的动作,你却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只是低着头听他说完,匆匆回一句“谢谢”,然后立刻跑到另一个角落继续练习。
在食堂也一样。只要你远远看见夏以昼坐下,就会低头扒几口饭,匆忙站起来,端着几乎没动过几口的餐盘说自己饱了,慌慌张张地离开。
这样好几次之后,不仅仅是老三连队里的其他人都忍不住开玩笑怪夏以昼:“班长,你是不是又把人家小姑娘凶怕了?”
上午是常规训练,下午你依旧回办公室学习。相比之前,冗杂的文件少了很多,更多的是军方的一些基础战术知识。
一开始常来帮你的那一群士兵,现在也渐渐减少到只有一个人还愿意来。他是一个刚加入部队没多久的新兵,每天除了训练还要上课。知道你是来培训的,他就很热心地把自己的笔记借给你看。
“这个地方要记一下。”他指着笔记上一行用红笔画下的重点,对你轻声提醒。
你看了看他标记的内容,点点头说:“谢谢,真的帮了我不少。”
“没事。”他挠了挠头,有些腼腆地笑笑,“反正你是来学习的嘛,这笔记留着也是留着。”
你合上笔记本,递给他:“不过还是要还你的,万一你也用得上。”
他摆摆手:“不用急,我背得差不多了。”
你笑着还是把笔记推了过去,拿起桌上的水杯站起来,“我去接点水。”
推门出去时,你脚步一顿,在门口看到夏以昼站在那里。
你明显愣了一下,心里乱了几秒,不知道他是一直站在门口,还是正好经过。
但你没多问,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擦过他的肩膀,朝走廊尽头的接水房走去。
夏以昼不紧不慢地跟上了你,等你接满水杯,才叫了你的名字。
你脚步一顿,站住,缓缓转过身。阳光从窗外洒进来,你瘦弱的身影像被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光里,显得更脆弱了。
“今天晚上有事吗?”夏以昼走过来,脚步缓慢,直到脚尖几乎贴着你的脚尖才停下。
你垂下头,声音很小:“可能有事……”
“老三今天生日,”他打断你,“在镇上一个农家菜馆简单吃点。你来吧。”
“他生日吗?那我都没准备礼物。”你抬起一点点头,声音里带着犹豫。
“没关系,”夏以昼语气温柔,“就简单过一下,大家都没准备。”
你点了点头,躲开他的目光,沉默了几秒才小声应道:“好吧。”
夏以昼看着你的目光深了几分。
他不知道你的勉强,是针对这件事,还是针对他本人。
“新认识的朋友?”夏以昼陪着你走到办公室门口,随意往里面瞟了一眼,声音不重不轻地问。
“不算朋友吧。”你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回答道。
其实,这个小士兵非常崇拜夏以昼。你让他留下来,是因为他的笔记确实很有用,而他愿意留下,是因为这给了他一个近距离见到夏以昼的机会。
“你回来了,我去上个厕所。”小士兵刚从门里出来,一抬头就看见夏以昼,整个人愣在原地。
你见状,有些尴尬,想到这几天小士兵一直很热心帮你,只好硬着头皮开口:“这是……这是小林,他这几天帮了我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