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第二天,差不多同样的时间,那声音又出现了。
依旧低沉,模糊,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分辨出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调平稳,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像是在叙述着什么。
祝念慈蜷缩在沙发里,各种可怕的念头在她脑中翻腾,加剧了她的不安,也不敢靠近猫眼去看,只是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接下来的日子,每到傍晚时分,声音会准时在门外响起,持续一段时间,然后消失。
祝念慈开始怀疑,这或许不是幻觉。
因为幻觉往往伴随着强烈的情绪和扭曲的画面,而这个声音——
太稳定。
好奇和恐惧在她心里交战。
最终是姜桐无意中提醒了她。
“你门口不是有个监控,好久没检查了吧?要不要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姜桐很担心她的安全。
监控。
因为她的病,已经很久没有查看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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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精神稍微振作的下午,祝花絮拿起快要没电的平板,点开监控软件。
加载的圆圈转动着,她的心跳也跟着加速。
画面出现了。
是空荡荡的走廊。她快速滑动时间轴,回溯着记录。
起初几天,一切正常。
然后,十八点四十七分,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监控画面。
裴以青穿着她熟悉的西装大衣,像是刚从公司出来。监控清晰度很高,祝念慈能完全看清他脸上疲惫。
他没有按门铃,只是静静地站在她门前。
监控清收录了裴以青的声音,不再是隔着门板听到的模糊低语。
“说出国就出国了,招呼都不打。”
“今天董事会那几个人,又在项目上扯来扯去,”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对门内的人汇报,又像是自言自语,
“也没什么大事。”
他顿了顿,仿佛在等待回应。
当然,没有任何回应。
“周浩店里新进了一批釉料,颜色很漂亮,等你有空可以去看看。”
裴以青说话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这样站在门外,说着些日常琐碎的事。
祝念慈一遍遍地看着不同日期的监控回放。
有时来得早些,有时晚些;工作日穿着正式的大衣,休息日则是随意休闲的外套;有时看起来格外疲惫,会靠在旁边的墙壁上,声音也更低哑;有时则站得笔直,语气也相对轻松。
但无论哪一天,他都会来。
在她这扇象征着拒绝的门前,站上十几二十分钟,说一些不咸不淡的话,然后离开。
祝念慈的手缓缓滑过屏幕上裴以青的脸。
看着屏幕上他独自站在空旷走廊里的身影,听着他那些平静话语底下无法言说的孤独和坚持。
那些她以为是病情加重带来的幻听,其实是裴以青真实的存在。
荒谬又残忍。
她蜷缩在沙发里,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真相揭晓后,倾听裴以青在门外的独白,成了祝念慈灰暗日子里唯一带着酸楚的希望。
祝念慈当然不敢开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这副被病痛折磨的不堪的样子,
更无法承受裴以青得知真相后可能出现的怜悯、失望,或是更深的负担。
她只能在裴以青到来时,屏住呼吸,悄悄走到门后。耳朵贴近冰冷的门板,感受着他声音通过实体而传来的细微震动。
一扇门,隔开了两个世界,也隔开了两颗都在承受着痛苦,却以不同方式沉默着的心。
祝念慈终于开始注意起时间。
当那个熟悉的时刻即将来临时,内心的紧绷和焦虑,竟会奇异地得到一丝缓解。
裴以青的倾诉依旧琐碎。
而今天,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门后的祝念慈以为他走了,心脏都微微揪起时,他才又缓缓开口。
“你是在怪我吗?因为我瞒了你一件事,你就要瞒我十件、推开我百件吗?”
……
祝念慈发现自己有了一些微弱的变化。
在白天祝念慈会尝试拉开窗帘的一角,让阳光透进来一点。
甚至某一天,姜桐来看她时,主动问起工作的近况。
姜桐惊喜于她这细微的变化,虽然不明所以,但极力鼓励。
药物的作用,心理医生定期的问诊,加上连续数个星期的隔着门板的陪伴,像几股微弱但持续的力量,悄悄托着她。
让祝念慈从那片绝望的泥沼中,极其缓慢地向上浮起了一点。
祝念慈没有主动跟姜桐提这件事,但姜桐告诉她了在酒吧遇到裴以青的事。
“我前段时间,跟周浩喝酒,碰到裴以青了。”姜桐斟酌着用词。
祝念慈身体僵硬了一下,静静地看着姜桐,示意她继续。
姜桐冷静后深吸一口气:“我当时有点冲动。看他那副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我就,我就没忍住。”
她开始叙述那晚的情景,语气从一开始的紧张,渐渐激动起来,
“我告诉他,你早就出国了,过得很好。我说你在国内,在他身边的时候,压力很大。说离开他对你来说是一种解脱……”
姜桐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事后回想起来的不妥:“我还说……说你大概,都不想再记得他是谁了。”
她说完,小心地观察着祝念慈的反应。
预想中的激动或责备并没有出现。
过了很久祝念慈才动了一下。
她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
“是吗。”她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飘忽得像是随时会散在空气里,“他什么反应呢。”
姜桐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念慈,我看你生病变成那个样子,他却什么事都没有,我心里难受。我承认我说得过分了,但我就……”
“我知道。”祝念慈打断她。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姜桐感到心慌。
“可是桐桐,”祝念慈的声音依旧很轻,却羽毛一样,轻轻搔刮在人心最柔软的地方,“他并不是那样的人。”
姜桐愣住了。
祝念慈没有看她,仿佛是在对空洞自言自语。
“他不会觉得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也被我……折磨的很难受。”
“我的压力和痛苦大部分都和他无关。是我自己的问题,我走不出来。”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自我厌弃,摇摇头,
“他其实试着拉过我。”
只是祝念慈自己松开了手,并把他推远。
看着好友消瘦的侧影,听着这近乎忏悔般的声音,姜桐突然意识到,她伤害了裴以青,或许也在无意中也加深了祝念慈内心的负罪感。
“那他,”姜桐迟疑地问,“他后来有联系你吗?”
祝念慈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没有。”她轻声说,“也不会再有了。”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
“桐桐,”祝念慈叫她,“我感觉我状态好些了。”
姜桐点点头,等待她的下文。
“给我买一张去瑞士的机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