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达,祠堂。
一场审判已经走到证人说证词的流程,这个环节被一帮文化水平良莠不齐的兵痞弄得不伦不类,啼笑皆非。
终于轮到了宜爱,她还穿着许多天前从英国老绅士那里坑蒙拐骗来的英式军装。还好她在邋遢的溃兵堆里依然坚持着清洁的习惯,隔三岔五要洗一次衣服,因此她和林译能够荣幸地成为溃兵里最整洁的两个人,此时站在堂下还算像样。
“我叫钟宜爱,浙江杭州人,我也是学生兵。”
她顿了顿,改口道:“不对,我也不知道我算不算兵。我的翻译官职务和少尉军衔是在路上被那位伪团座授予的。”
唐副师座听见她称龙文章为伪团座,眉头一挑嘴角一勾,而坐在正中间的虞师座则继续面无表情。
“你一个女学生,怎么一个人跑到中缅边境来呢?”发问的是军部来的陈主任,他显得兴味十足。
“我全家死绝了,不知道往哪里去。”宜爱诚恳地回答。她此时的认真和严肃大部分来自于一个知识分子对法庭的基本尊重,“民国二十六年,打淞沪会战的时候,家父在运送央行储备金西迁的船上被日本人炸死。第二年,我大哥守卫津浦线时战死。我带着母亲一路往西,从上海到武汉,再到了四川,我母亲水土不服,久病不愈,去年也没了。”
“国破家亡……”她说着如此沉痛的四个字,脸上的神情却可称平静麻木,“至于我自己,失魂落魄,魂飞魄散,流亡至此。”
她抬眼看向高坐台上的三个高官:“我在路上遇到他们,他是一个奇怪的指挥官,但他带着我战胜过日本人。所有人都在跑,只有他在反抗,不遗余力地反抗,所以我跟随他。我已经没有家了,他说要带我们回家。”
没有人想对上这双年轻的眼睛,包括虞啸卿。
虞啸卿稍作沉吟。杭州人,父亲从事银行业,兄长死于徐州会战,还有相同的姓氏和字辈,他问道:“钟宜丰是你什么人?”
宜爱颔首:“正是家兄。”
虞啸卿侧首跟唐基解释:“那是我军校七期的同学。”
鉴于是殉国故交的姊妹,又不曾扰乱公堂,虞啸卿决定让宜爱成为第一个不被卫兵赶下去的证人。
“好,下去吧。”
宜爱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正准备下去,忽而又抬头,认真地看着虞啸卿:“我还没说完。”
虞啸卿看着宜爱认真稚嫩到有些纯真懵懂的脸,被这近墨者黑的一幕激怒,加重语气:“下去。”
宜爱充耳不闻,“我想找一个答案。我看人很准,我觉得他能找到一个答案。”
由于这句神神叨叨的话,宜爱错失虞啸卿与其精锐不多的同情或者说柔情,被孔武有力的何书光推搡下去。感谢何书光神来一笔的绅士风度,使得宜爱还不至于当堂摔一个屁股墩儿。
于是宜爱坐回了川军团的兵渣子堆里。
宜爱遇见并加入这个兵渣子堆是在缅甸。她在流亡,溃兵们在逃亡。多亏在上海接受过的一个月急救护理培训,宜爱在被龙团长挑三拣四一番后,正式成为这支丛林里东拼西凑的队伍中的卫生兵——郝兽医的助手。
郝兽医认为这个助理是个可怜的女娃,很照顾她。得益于这种照顾,宜爱的口音很快开始发生京片子、陕西话和杭州话的融合与交织,并从善如流地称呼起团座为死啦死啦。
死啦死啦派人在机场边日军的战壕里设伏,而他自己则与传令兵孟烦了拿着望远镜在看。宜爱很想知道看什么,她实在是没事可做。死啦死啦和日本人打了几次小仗,袭击几股小规模日军,当然有伤兵,不过大多是轻伤,由体贴的郝兽医接管照顾。
宜爱戳了一下眼睛不离望远镜的孟烦了:“烦啦太爷,看到什么了?”
孟烦了嘶一声,不耐烦道:“怎么哪儿都有您呐,您是能和鬼子拼刺刀还是能拿您医药箱砸烂鬼子的头呢?”
宜爱笑嘻嘻说:“我还能在您诸位旁边给日本人吐口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