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道内,是地狱般的景象。
高温、浓烟、诡异的蓝光、不断坠落的碎石。倪楚月凭借记忆和图纸,在纵横交错的岔道中艰难穿行,呼喊着老陈和阿贵的名字。呼吸灼痛,视线模糊。
终于,在一处尚未完全坍塌的作业面附近,他听到了微弱的回应。是阿贵!他被压在一块巨石下,身边还有几个受伤的矿工。
“陈叔呢?”倪楚月拼命想挪开石头。
“陈叔……带人去前面探路,想找别的出口……那边,那边响声不对,你快去……”阿贵气息微弱。
倪楚月心一沉。他快速用找到的木棍为阿贵做了简易支撑,留下水囊,咬牙继续向前。
越往前,震动越强烈,蓝光越盛。在一个拐角,他看到了令人心惊的一幕:前方的坑道岩壁上,布满了人工开凿的孔洞,里面残留着灰烬和奇异的结晶,此刻正如同呼吸般明灭着幽蓝的光芒——这就是引爆点!而坑道顶部,巨大的裂缝正在蔓延,地下水如同瀑布般从裂缝中涌出,与下方不知何处渗出的粘稠云晶水混合,发出滋滋的恐怖声响,蒸腾起更浓的毒雾。
老陈和另外几个矿工,正被困在裂缝下方一片相对完好的凸起岩台上,进退不得。而裂缝,正在向他们延伸!
“陈叔!”倪楚月大喊。
老陈看到了他,焦急地挥手让他后退。
就在这时,倪楚月身后传来巨大的水流轰鸣声——暗河闸口被打开了!冰冷的地下水如同挣脱束缚的巨龙,沿着坑道汹涌而来!
“抓住!”倪楚月目测距离,扯下腰间缠着的、浸湿后变得坚韧的绳索,奋力向岩台抛去。
第一次,没中。第二次,绳索被老陈勉强抓住。
“快过来!”倪楚月将绳索另一端固定在身后一根粗壮的支柱上。
老陈让受伤最重的工友先过。一人在汹涌水流和不断坠落的碎石中,攀着绳索艰难移动。成功一个,又一个……
轮到老陈自己时,裂缝终于延伸到了岩台边缘,岩台开始崩塌!
“跳!”倪楚月嘶吼。
老陈纵身一跃,抓住绳索。几乎同时,他原本立足的岩台彻底碎裂,坠入下方蓝火与水交织的深渊。
冰冷的地下水已经淹到倪楚月胸口,冲击力巨大。他死死拉住绳索,手指因用力而剧痛。老陈的重量,加上水流的冲击,让他脚下的碎石地面也开始松动。
要撑不住了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矫健的身影如同猎豹般从后方烟水中冲出,一把抓住了倪楚月即将脱手的绳索末端,共同发力!
是青岚!她脸上满是烟尘,眼神却锐利如初。
两人合力,终于将老陈拉了过来。刚踏上相对稳固的地面,身后“轰隆”一声,他们刚才立足的那片区域也被水流冲垮塌陷。
“走!”青岚言简意赅,搀扶起虚脱的老陈,示意倪楚月跟上。
在冰冷刺骨、浑浊不堪的水流中,三人相互搀扶,凭着青岚对方向的敏锐感觉和倪楚月残存的记忆,向着有新鲜空气流动的方向艰难跋涉。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自然的光亮和嘈杂的人声。他们从一个偏僻的废弃出口爬了出来,瘫倒在泥泞的地面上,剧烈咳嗽,贪婪地呼吸着充满尘烟却无比珍贵的空气。
外面已是天光大亮。救援的喧嚣仍在继续,但三号坑道主入口方向的蓝光和浓烟似乎减弱了些,暗河水的倒灌起了作用。
倪楚月躺在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浑身无处不痛,心里却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与茫然。他做到了吗?救出了多少人?矿脉保住了吗?
一只冰凉却稳定的手,轻轻握住了他颤抖的、满是擦伤和血污的手。
他侧过头,看到凤执就蹲在他身边。她看起来也颇为狼狈,衣裙下摆沾满泥水,发丝凌乱,脸上有着明显的疲色和……一丝来不及完全掩饰的、深切的担忧。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用一块干净的湿布,轻轻擦拭他脸上的烟灰和血迹。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惊悸的力量。
四目相对。在混乱的背景、未散的危机中,这一刻的安静仿佛被无限拉长。倪楚月看到她眼中映出的、自己狼狈不堪的倒影,也看到了那倒影深处,某种坚固的东西,正在无声融化。
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哽住。
凤执也没有说话。她只是仔细地擦着他的脸,然后,目光落在他血肉模糊的手掌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远处传来风潇公主驾临、召见救援将领和倪楚月的声音。
凤执松开了手,站起身,又恢复了那种冷静自持的模样,只是声音比平时低柔了些:“能走吗?风潇公主来了。这一局,我们还没输。”
倪楚月借着她的力,咬牙站起来。是的,还没完。苏文景的毒计、风潇的审视、矿脉的危机、还有那么多生死未卜的矿工……
但当他看向凤执走在前方的背影时,心中那冰冷的后怕与茫然,却被一种温热的、坚实的东西取代了。
她来了。在他冲入地狱的时候,她也来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