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楚月、凤执与风潇公主的再次会面,气氛截然不同。
地点改在了矿务司临时搭建的指挥棚。棚外是仍未平息的救援喧嚣,混杂着哭喊、号令与机械的轰鸣;棚内则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汗味与一种紧绷的沉寂。
风潇公主换下了华服,一身便于行动的墨绿骑装,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她先听取了翊卫军将领关于救援进展(得益于暗河水倒灌,主矿脉大规模暴动被暂时遏制,但仍有大量人员被困,具体伤亡未明)以及“发现疑似夏朝爆破痕迹”的初步汇报。
她的目光在汇报将领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转向浑身湿透、多处擦伤、却背脊挺直站在一旁的倪楚月。
“倪先生,”风潇公主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临危决断,开启暗河闸口,险中求存,为遏制灾变、救援人员争取了时间。此功,本宫记下了。”
这是皇室第一次,以相对正面的口吻承认他的作为。
“草民不敢居功,只求全力救人。”倪楚月声音沙哑,却清晰。
风潇公主微微颔首,话锋却是一转:“然,矿难起因蹊跷。夏朝涉入迹象明显。值此两国边境对峙、山裂水现的多事之秋,此等事件,恐非孤立。”她看向倪楚月,目光深邃,“倪先生与夏朝使节苏文景,似有往来?”
来了。直指核心。
倪楚月心念电转,知道此刻任何隐瞒或狡辩都是愚蠢的。他迎着风潇公主的目光,坦然道:“确有接触。苏文景以技术为饵,诱我为其驱使,行祸乱风朝、便利夏朝之事。在下虽愚,亦知家国大义,更不愿西境百姓沦为大国博弈之牺牲,故虚与委蛇,未从其请。”他将苏文景逼迫、自己拖延、乃至对方可能因此铤而走险破坏矿脉的推断,清晰道出,同时呈上了部分被青岚“加工”过的通信痕迹作为佐证。
他没有提凤执,只将拒绝夏朝的原因归于“家国大义”和“不愿百姓牺牲”。这符合一个风朝叛乱者可能的心态,也更容易被风潇接受。
风潇公主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案上轻叩。她当然不会全信,但这番说辞逻辑自洽,证据也指向夏朝的不轨。更重要的是,倪楚月在矿难中的表现,与他“不愿百姓牺牲”的表态是吻合的。
“夏朝觊觎我朝矿脉,非止一日。”风潇公主缓缓道,算是部分认可了倪楚月的说法,“然则,西境不稳,内患频生,亦给外敌可乘之机。倪先生,你以为,当务之急为何?”
这是在问策,也是最后的试探。
倪楚月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按照与凤执商议的策略,但加入了此刻最真实的感受:
“殿下明鉴。当务之急,一在全力救灾,安顿死伤,此乃人道根本,亦稳民心。二在彻查矿难,厘清夏朝之谋,向天下揭露其险恶,此固国本。三在……”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在于痛定思痛,革新矿务乃至西境治理之法!”
他向前一步,语气因激动而微微提高:“此次矿难,虽系夏朝阴谋,然我朝矿务积弊已久亦是诱因!开采粗放,防护简陋,视矿工性命如草芥!若能引入安全新法,改善劳作,令开采更高效、更安全,则矿工安,产量增,国力固!夏朝纵有阴谋,亦难撼我根基!此非仅为救灾善后,实为强根固本、抵御外侮之长策!”
他没有直接提“云晶水委员会”,而是将技术革新包装成“强根固本、抵御外侮”的国家战略。这正是风潇公主代表的温和改良派最可能接受的切入点。
风潇公主眼中光芒闪动。倪楚月这番话,不仅回答了当前危机,更指向了她一直想推动却阻力重重的矿业改革。她需要一个人,一个在底层有号召力、又懂新技术的人,来打破旧有利益集团,推行新政。倪楚月,似乎正在成为这样一个“合适”的人选——尽管他依然危险。
“你所言新法,可有成例?”风潇公主问。
“苦水坳改良通风、防护,已见成效。此次若非老陈等人提前发现岩层异常,发出警报,伤亡恐更巨!”倪楚月立刻道,“草民愿将所知所学,悉数献于朝廷,用于救灾重建与日后矿务革新!只求……能给那些熟悉矿洞、勇于任事的矿工兄弟一个机会,让他们能以‘技工’而非‘役夫’之身,参与其中,以他们的经验,保更多人性命!”
这是为矿工争取地位,也是为他自己的基层力量争取合法空间。
风潇公主沉默了。这个要求依然敏感,但比起“委员会”,已温和许多。而且,在刚刚经历的惨痛教训后,“以矿工经验保安全”这个理由,很难被直接驳斥。
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疲惫的决断:“救灾善后,朝廷自会全力。新法试用……可于西境三处受损较轻的矿场先行试点,由矿务司选派官员督办,你可荐举熟悉矿务、通晓新法之人协理。一切需依朝廷法度,不可僭越。”
这是巨大的让步!虽然加了层层监管和限制,但等于皇室正式承认了倪楚月所掌握技术的合法性,并给予了一定的实践空间!
倪楚月强压心中激动,深深一礼:“谢殿下!草民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风潇公主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在倪楚月转身即将走出营棚时,她忽然又叫住他:
“倪先生。”
倪楚月回身。
风潇公主看着他,眼神复杂:“好自为之。莫要……辜负了今夜还未寒透的血。”
倪楚月心头一震,肃然道:“草民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