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衬把一口冷风从嘴巴里吐出去,问大爷“伯伯,您知道不远处那所精神病院的信息吗?不管是什么都行。”
让宁衬和周斩两人大为意外的是,大爷那张骷髅披蒜皮般干巴的脸上,竟然也能拉出正常人表情肌的弧度,而且一做出表情,大爷身上非人的怪诞和诡异感立刻就消失了,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大爷,而且正在为一个孩子提出的没头没脑的问题莫名其妙“那家精神病院不是十年前就废弃了吗?我那个时候还不在这里呢,能知道什么?”
二人闻言皆是一愣,随即对视一眼。宁衬把目光移开,转向大爷灰色的眼珠,问“大爷,今年是几月几号?”
大爷纳闷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是不知道好好的年轻人怎么不仅没有手机带在身上,还这样健忘。但秉持着对小辈的关系,他一团和气地回答了宁衬的问题“2014.4.25.”
宁衬下意识去看周斩,正看到他向下看自己的白大褂。她立刻心领神会,也同样拿起自己脖子上挂的工牌。
那不起眼的小物件在此时却发挥了谁都没想到的巨大用场,上面他们的基础个人信息,其中他们各自出生的年纪,就是判断现在年份的重要佐证之一。
须臾,宁衬和周斩对视一眼,皆是背后发凉。
两个人都是1980年出生。
宁衬突然记起,找到油灯的那件不大的办公室的墙上钉着年历,因为一开始二人不知道外面的时间和精神病院里面的不一样,所以都没有注意过。但宁衬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并且那又宽大又显眼的、还是唯一的摆设实在是引人注目。她便在机缘巧合下记下了这个细节。
宁衬一边庆幸自己的好运气,一边闭上眼,在脑海里复制当时她看到的景象。
应该是位置高的缘故,年历并没有被火给波及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办公室里有年过花甲的“老专家”,年历上的字一个赛一个的大,红不溜秋的美术字体就像一条条殷红的血迹,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也没有干涸。这样平常看来有点渗人的特色也有好处,比如说耐用,比如说清晰。尽管经历过大风大浪,曾被火舌缱绻地注视过,年历上的字迹也仍然能看清。
而年历显示的“今年”的年份赫然是:2004。
这意味着精神病院里走的是十年前的时间,那些严重烧毁的墙壁和一碰就像沙堡似的、扑簌簌往下掉黑灰的焦尸都能够为这一点提供有力的证明。而精神病院外走的、是十年后的时间。
一切都在2004这一年被改写,至于原因是什么,二人还毫无头绪。不过,肯定与那场大火有关。
精神病院里的人也都是十年前的模样,包括宁衬和周斩。按照年纪来看2004年时,他们应该都是大学实习时来到精神病院的。可明明已经过去十年了,这两具躯体却还是二十岁上下的样子,这显然不正常。
这一点显而易见,但凡动一下脑子,就不可能想不出来。少顷,宁衬面无表情地和周斩说“我们都是鬼。”
周斩的脸绿了绿,耸耸肩。
但宁衬分明听见他心里说“不能搞种族歧视。”
宁衬本来也只是随口一说,却被他这句话堵的哑口无言,憋的表情十分精彩。
周斩不知道她得了个什么能力,看她脸色一瞬间变差,有些担心地看了看她。
宁衬朝他露出一个并不真心的假笑,但是想到副本剧情有实质性的进展,又没办法装作不高兴。
她清了清嗓子,看向大爷时唇角的笑容又真实了一点,就像小弟看山大王,带着股阿谀奉承的酸臭气,堪称耐心备至的问大爷“您刚才说医院废弃了,您知道是为什么吗?”
好在大爷一把年纪了,看不出小年轻的弯弯绕绕,闻言唏嘘不已地说“十年前起了一场大火,所有人都被烧死了。”
宁衬心说我当然知道是因为起火,重点不是这个。但她看大爷的交流态度良好,也不像是那些知情不报的恶心人的人,于是耐着性子问“为什么会起火?”
大爷扫了宁衬一眼,叹了口气“就是意外啊。”
周斩第一个反驳“怎么可能?要是意外的话,看到精神病院里着火了,医生和护士一定会叫消防车来,侥幸还活着的人也一定会大扇大叫寻求救援,大家伙都来帮忙,怎么可能死报纸里写的那么多人?”这个理由根本就站不住脚。
大爷似乎对这两个初来乍到的小年轻挑衅自己感到不满,他的脸的微微沉了一下,不过很快恢复了平静,同样原谅了孤陋寡闻的众人,任劳任怨地解释道“第一是精神病院和外界是不联通的,我之前常经过那里,从没见过里面那些人模狗样的白大褂出来打电话,或者见什么人。别说现在了,就是之前,还没有死人的时候,精神病院那一圈也连个人影都瞧不见。如果不是每天晚上,楼里都会亮灯的话,我都怀疑这里面根本就没有住人了。”
“第二是大家住的都远,声音不明显,当天刮了特别大的风,风向正好和我们相反,把烟的味道全都吹到另一个方向去了,我们基本没受到什么影响,就以为火情不是很严重。再加上大家都觉得别人会去救人,自己去不去都无所谓,所以火就一直烧啊烧,直到里面的所有人都烧死了。”
大爷话罢,喉咙里那一颗不上不下的老痰总算咳了出来。他旋即轻车熟路般、不知从哪里抽出一张泛黄褶皱的纸接住,把那摊污秽扔进垃圾桶。
宁衬和周斩不捉痕迹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心里不约而同地打了一个问号。
他们这样费尽心思掩人耳目,到底是为了做什么?
把精神病院烧了,也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好处啊。
这个问题他们暂时还得不到解答。
十年前就应该死去的人,今天却仍然活着,精神病院也在正常地维持着运转。虽然原因扑朔迷离,但可以确定的是,它的影响正在扩大。
那么多人见过出逃的病人,那么多人在晚上听到忧伤吊诡的童谣,总不可能都是空穴来风。
也许是空间磁场,也许是更高等级的幻想,苦于没有证据,一切皆有可能,都还是值得深究的问题。
“那里现在只剩一个空空的壳,因为死过太多人阴气太重,连附近的流浪汉都不愿意去。”大爷继续说道。一边说,还一边上下摇动一根食指,就像在背后说人坏话似的。
一开始他的长相还有几分唬人,但和他待的时间久了就会发现这就是一个后继无力的老神棍,神神叨叨的,眼珠子滴溜溜转时还有几分诡异的机灵劲。
活像闲云野鹤,招猫逗狗的泼皮无赖。
“我们再在一层转一转。”和大爷告别往回走的时候,宁衬征询周斩的意见。
周斩无所谓地点点头,一锤定音“行,先去观察室看看。”
宁衬也没意见,跟着他往楼梯间里走。这次再拉开铁门,就没有挨挨挤挤的‘堕’在粘稠地扭动流动了,只有零星几只,看到他们示威般嘶叫两三声,却怎么看怎么心虚,底气不足的样子。
二人不和它们计较,非常慷慨地饶了这些小东西一命,目不斜视地往上走。
少顷推开三层的铁门,看见了冗长的走廊,以及熟悉的、像是复制粘添的一扇扇笔直的门。
周斩带路,两人走了不一会儿,就到了地方。
宁衬仰头,看了一眼驻足的房间上方蓝调的牌子,只见上面用方正的书面字体写着“观察室”三个字。
这里似乎经常有人来,并不像办公室一样冷清,观察室分里外间,呈现“回”字形,外面的人能够清晰地看到里面的情况,里面的人却看不到外面。就像一个单项的审讯室。不光是房屋设计给人这种感觉,里间什么都没有,就放着一把冷冰冰的贴凳子,以及一张被子凌乱的床,就连一个放东西的柜子都没有。
宁衬看到墙角处的地板上有两个“缺口”,浅淡的白印填满完整的圆形,就像两轮暗淡的月亮。比其他地方稍微干净一点,她便猜测这就是观察室里的人吃饭的地方。
不把人当人看。
这里处处都透露着压抑和诡异,不管是什么东西,都萦绕着一种似有若无的死气,就像某种藏在密林深处的花,沾染了露水的清新和泥土的腥气,异常矛盾的交汇在这个地方。
宁衬有时候会突然恍惚一下,仿佛久坐不动,突然站起来时眼前发黑大脑的真空状态。
她顺手打开的灯都是惨白惨白的,扫下来时把人的脸照得阴寒如鬼魅,特别是肌肉在接受到刺激时会自然收缩,以至在强光下,人看彼此会产生一种表情扭曲的幻觉。宁衬和周斩眼睛没一会而就被刺得发疼,也不知道在这里呆的人到底是怎么忍下来的。
他们俩在“回”字的里外都走了一遍,得出一个结论:这两间屋子似乎经常使用,从外间有些磨损的扶手,那个被翻阅痕迹明显,不仅泛黄还翘边严重,如同一个张大了嘴嚎啕大哭的胖小子的笔记本都能证明这一点。
可奇怪的是,具有如此浓烈的生活气息的地方,偏偏没有有用的信息,两个人什么都没找到,这显然一反常态。毕竟人这种动物,即便经过了数百万年的演化也还是改不了骨子里的陋习,总是习惯用自己的东西去标记领地,以这种旧化的行为给自己提供安全感和归属感。
而“观察室”里的情况却好像故意要和这条广为人知的理论作对似的。
还有就是,一般来说,线索分布是平均的,只要出现的地方,都会在推进主线剧情上有或多或少的作用。
周斩自觉地开始敲墙壁寻找线索,毕竟墙体里是最.容易“藏污纳垢”的地方,副本经历的多了,久而久之养成了习惯,敲墙也成了默认的一种搜索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