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绪言突然咳嗽起来,这次持续了几秒,手紧紧按住肋部。宋渡今立即扶住他,同时向赵老说:“我们需要决定优先级。潜水设备和人员准备需要时间,而且周师傅失联了。同时,接触证人也有风险。”
“我认为应该先尝试接触证人。”温绪言在咳嗽缓解后说,声音虚弱但坚定,“如果有内部信息,可以大大降低潜水行动的风险。而且...证人可能知道其他重要细节,比如货物具体是什么,为什么如此重要。”
赵老在屏幕那头思考,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我同意。但谁去?温先生的状况不适合,宋先生你可能被监视。苏敏和李明哲在监视点,也不能轻易离开。”
“我去。”一个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
三人转头,苏敏站在楼梯口,她不知何时已经回到安全屋。“A点的情况稳定,那些人在等待,短时间内不会行动。我可以伪装成社工或志愿者,接触林老先生。老年公寓每天都有访客,不容易引起注意。”
“太危险。”李明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也回来了,“如果走私集团也在寻找证人,可能监视老年公寓。”
“那就需要周密计划。”苏敏走向桌子,查看地址,“老年公寓在南区,距离这里不远。我可以今天下午以‘口述历史项目采访’的名义前往,这是合理的掩护。如果发现任何异常,立即撤离。”
宋渡今权衡各种因素。苏敏的建议合理,她作为记者有采访经验,知道如何自然地与陌生人交谈。但风险确实存在。
“需要备用计划。”他最终说,“如果接触失败,或被监视,如何安全撤离?”
“老年公寓有多个出口,后门通向一个小公园。”苏敏显然已经思考过,“我可以将车停在两个街区外,步行进入。如果感觉不对,可以从后门离开,穿过公园到另一个街道,那里有公交站和出租车点。”
“我可以在外围支援。”李明哲说,“开车在附近巡逻,如果看到可疑车辆或人员,立即通知。”
计划逐渐成形,但温绪言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即使林老先生愿意交谈,他可能已经记忆模糊,或者因为保护计划的要求不能透露关键信息。我们需要准备有策略的问题,既能获取信息,又不会让他感到被逼迫或危险。”
“问题清单。”宋渡今说,“我们集体制定。围绕工程的一般情况,不直接问敏感信息,但从回答中推断。”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安全屋变成了临时战术室。温绪言尽管伤痛,依然贡献了关键思路:“从情感角度切入。问他当年工作的感受,同事关系,工程的日常细节。有时候,人们在回忆情感和日常时,会不经意透露重要信息。”
苏敏记录着要点:“还可以问他退休后的生活,是否还和当年的同事有联系。如果其他人也被保护或安置,可能透露更多。”
赵老通过加密连线提供补充:“根据工程报告,水下作业组有六人。林国华是副组长,组长叫...王振海。如果王振海还活着,可能也是潜在证人。但报告没有他的后续信息。”
“那么可以问林老先生是否知道王组长的近况。”宋渡今说,“如果他不愿直接回答,反应本身也能说明问题。”
计划最终确定:苏敏下午两点前往老年公寓,伪装成大学口述历史项目的研究员。李明哲在外围支援监视。宋渡今和温绪言在安全屋分析可能获得的信息,并准备下一步行动。赵老继续在图书馆查找可能的补充资料。
决定做出后,安全屋的气氛稍微放松,但紧张感依然存在。苏敏去准备采访装备和伪装,李明哲检查车辆和通讯设备。赵老断开了连接,继续他的研究。
房间里又只剩下宋渡今和温绪言,还有老船长。温绪言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但手指仍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
“你应该躺下休息。”宋渡今说,声音比平时柔和。
“等苏敏出发后。”温绪言睁开眼睛,“我需要确保问题清单完整。还有...我在想另一个可能性。”
“什么?”
“如果林老先生愿意交谈,甚至愿意帮忙...他当年是水下作业专家,可能知道如何安全进入C点。或者至少,知道可能的风险和陷阱。”
这个可能性很有价值。宋渡今点头:“那么苏敏需要准备邀请他协助的方式,但必须极其谨慎,不能让他感到压力或被利用。”
“以历史记录的名义。”温绪言说,“可以说想还原当年的工程细节,用于学术研究或公共教育。如果他对那段工作有感情,可能愿意帮忙。”
他们继续完善细节,但宋渡今注意到温绪言的脸色越来越差,呼吸也越来越浅——那是肋骨疼痛加剧的表现。
“够了。”宋渡今最终说,拿走温绪言手中的笔,“你现在需要休息。苏敏可以处理采访,我们需要你在她回来后分析信息,那时你需要清醒的头脑。”
这次温绪言没有争辩,显然疼痛已经超过了他的意志力。宋渡今扶他站起来,走向楼梯。每一步温绪言都深吸气,尽可能减少肋部的移动。
老船长跟在他们身后,上楼梯时走在温绪言下方,仿佛准备在他不稳时提供支撑。狗的这种直觉性保护行为让宋渡今感到一种莫名的安慰——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局面中,至少还有这种简单的忠诚存在。
回到卧室,温绪言缓慢躺下,动作小心如处理易碎品。宋渡今调整枕头位置,让他处于相对舒适的半卧位,减少肋部压力。
“冰袋需要更换吗?”宋渡今问。
“需要。”温绪言承认,声音已经有些含糊——疼痛和疲惫正在压倒他。
宋渡今下楼取新冰袋,经过厨房时看了一眼时钟:中午十二点四十七分。距离苏敏出发还有一小段时间,距离可能的突破或危机更近一步。
回到卧室,他小心地将冰袋敷在温绪言额头上,另一个放在肋部淤青处。温绪言闭着眼睛,但睫毛微微颤抖,显示他并未入睡。
“宋渡今。”他轻声说。
“嗯?”
“如果...如果这次行动失败,如果我们无法揭露真相...你后悔卷入吗?”
这个问题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沉重。宋渡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温绪言苍白但依然保持某种坚毅的脸。
“不后悔。”他最终回答,“真相不总是能被完全揭露,但尝试的过程本身有价值。而且...”他停顿,寻找合适的词语,“我认识了值得认识的人,经历了值得经历的事。”
温绪言的嘴角微微上扬,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笑。“即使包括医院和逃亡?”
“尤其是包括医院和逃亡。”宋渡今说,自己也感到惊讶于这个回答的直接,“那些时刻...让人更清楚地看到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
温绪言睁开眼睛,目光与宋渡今相遇。在那个凝视中,有许多未说出口的话,有许多在危机中悄然生长的情感,有许多在共同经历中建立的信任。但他们都没有进一步言语,只是让那个凝视持续了几秒,然后温绪言重新闭上眼睛。
“我需要睡一会儿。”他说,“苏敏出发时叫醒我。”
“好。”
宋渡今坐在椅子上没有离开,看着温绪言逐渐沉入睡眠,呼吸变得平稳而深沉。老船长趴在床边,头枕在前爪上,眼睛看着主人,偶尔看看宋渡今,仿佛在确认两人的安全。
窗外的阳光继续移动,从地板移到墙面,光影在房间里缓慢变化。安全屋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城市隐约的声音和温绪言平稳的呼吸声。
宋渡今拿出手机,查看苏敏和李明哲的准备情况,确认时间线,思考可能的风险和应对方案。但他的思绪不时飘向床上的人,飘向那些在便利店开始的夜晚,飘向那些在观察中逐渐转变的关系。
在这个暂时的平静时刻,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下午开始之前,在这个可能改变一切的接触即将发生之前,他感到一种复杂的平静——不是没有担忧,而是在担忧中依然存在的决心,不是在孤独中,而是在连接中找到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