窸窣声再次停住。这一次,停住的时间更长。
然后,一个压得极低的、模糊的男声,从也许二三十米外、隔着好几排书架的地方传来,短促,几乎难以捕捉词句:“……没有……这边……”
紧接着,另一个同样低沉、但稍微清晰一点的声音回应,同样简短:“……继续……角落……查……”
是两个人!他们在有目的地搜索这个区域!他们的目标是什么?是例行安全检查的异常升级?还是……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温绪言感到一阵冰冷的绝望攥住了心脏。信息发出才多久?对方怎么可能这么快就锁定了图书馆,甚至深入到地下书库这个具体区域?除非……除非那条信息被拦截了?或者,对方从一开始就掌握着比他们想象中更多的线索,图书馆本就是重点怀疑区域之一?
宋渡今显然也得出了类似的判断。他的身体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不再是单纯的倾听防御姿态,而是变成了随时准备应对正面接触或被迫移动的战斗姿态。他回头,极快地看了温绪言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冰冷的、决绝的清醒,和一种……托付般的沉重。
他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跟我。”
温绪言读懂了。如果被发现,如果无法避免冲突,宋渡今会尝试制造混乱或引开对方,给他创造逃跑或隐藏的机会。这是最坏的打算,也是刚才宋渡今所说“优先执行第一要务”之前,他会尽到的“用尽所有可能”。
温绪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痛远超过肋骨的钝痛。他用力摇头,同样用口型回应:“不。”
不能让他一个人去冒险。绝不。
宋渡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类似焦躁的情绪,但很快被更强的冷静压下。他不再看温绪言,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外面的动静上。
那两个低语声没有再响起。窸窣的移动声也消失了。对方似乎也停了下来,或许在判断方向,或许在聆听这边的动静。
绝对的寂静,比任何声响都更加可怕。这是猎手与猎物之间,意志和耐心的较量。
温绪言紧紧靠在书架上,几乎能感觉到木质纹理透过毯子印在背上的冰凉触感。他闭上眼睛,不是因为放弃,而是为了更集中地听。他将所有的意识都聚焦在听觉上,试图从那片死寂中,分辨出最细微的异常。
他听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像是幻觉的……滴答声?非常规律,非常轻,像是机械表的秒针走动,又像是某种电子设备待机时的提示音。声音来源似乎……在他们藏身的这个方形角落的斜上方?某个书架的高层?
他猛地睁开眼,向上看去。昏暗中,只能看到层层叠叠的书影。但那微弱的滴答声,似乎又消失了。
是错觉吗?还是……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响亮的、带着明显不耐烦味道的男声,从更远一些、似乎是他们来时的通道方向炸响:“喂!你们两个!干什么的?!这里是非开放区域,闲人免入!”
是图书馆保安!而且是提高了音量、带着呵斥意味的声音!
紧接着,一阵略显慌乱和急促的脚步声从刚才那两个低语声传来的方向响起,迅速远去,伴随着含糊的、听不清内容的回应。
“站住!别跑!”保安的声音追着远去,脚步声也朝着那个方向去了。
嘈杂声迅速减弱,最终恢复平静。
方形角落里,温绪言和宋渡今依旧保持着绝对的静止,谁都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依旧屏着。保安的出现和驱赶,是巧合?还是某种他们不知道的变数?
过了足足两三分钟,再没有任何声音传来。只有远处通风口永恒的气流嘶嘶声。
宋渡今的身体终于极其缓慢地放松了最表层的紧绷。他回过头,看向温绪言,眼神里是深深的审视和并未消散的警惕。
“不是巧合。”宋渡今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保安出现的时机太‘恰好’。而且,他那两声喊,更像是……在提醒我们,或者,在故意惊走那两个人。”
温绪言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保安的呵斥听起来严厉,但并没有真正追上去的激烈打斗或持续叫嚷,更像是一种“仪式性”的驱逐。
“李师傅?”温绪言想起那个放他们进来的老师傅。
“可能。也可能还有其他人。”宋渡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图书馆里,未必只有我们知道赵老。赵老经营多年,书店是枢纽,图书馆这样的地方,有他的人脉或‘眼睛’,不奇怪。”
这个推断让温绪言稍微松了口气,但紧接着是更深的忧虑。保安的干预暂时惊走了搜索者,但也等于暴露了图书馆内部存在“异常”,对方可能会更确定目标就在这里,或者采取更隐蔽、更激烈的手段。
“刚才那两个人,是冲我们来的?”温绪言问。
“九成可能。”宋渡今点头,“搜索有针对性,低语内容也显示在寻找什么。我们发出的信息可能被截获或反向追踪了一部分,指向了这个区域。或者,对方一开始就将图书馆列为重点监视点,我们的进入触发了警报。”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他们自以为安全的藏身之所,已经不再绝对安全。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了。”温绪言低声说,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嗯。”宋渡今站起身,动作依旧轻捷,但温绪言看到了他眉宇间深重的疲惫和凝重,“对方被惊走,但很可能只是暂时退却,或者去呼叫支援、调整策略。我们必须趁这个间隙转移。”
“去哪里?”这地下书库,还有更安全的地方吗?
宋渡今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个方形角落的“入口”,仔细倾听观察了片刻,然后退回,目光落在了刚才温绪言注意到的、那个堆放着破损旧书的低矮架子上,更确切地说,是落在那露出一角泛黄纸页的蓝色档案盒上。
“那里。”他指着那个方向,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如果我没记错,赵老提过,古籍书库最深处,有一些早年废弃的、与早期人防工程有部分交错的储备书洞,入口极其隐蔽,几乎无人知晓。其中一个的备用入口,就在这类看似废弃的杂物堆放处。”
他走到那个架子前,小心地挪开上面几个破损的卷宗盒,露出后面一个看似是墙壁的部分。但仔细看,那“墙壁”的材质与周围略有不同,颜色更深,像是厚重的、老旧的防火板。宋渡今的手指在板子边缘摸索着,按压了几个特定位置。
轻微的、机关转动的“咔咔”声响起,那块约莫半人高的防火板向内弹开一条缝隙,露出一片更加深邃的、几乎没有任何光线的黑暗。一股比书库里更加阴冷、带着浓重土腥味和混凝土气息的空气涌了出来。
“进去。”宋渡今侧身,示意温绪言先走。
温绪言看着那黑黢黢的洞口,深吸一口气,扯下身上的保温毯塞给宋渡今,然后毫不犹豫地弯腰钻了进去。里面是一个向下倾斜的、粗糙的混凝土通道,高度勉强能让人弯腰行走。
宋渡今紧随其后,进来后,反手将那块防火板重新推回原位。“咔哒”一声轻响,机关复位。最后一线微弱的光明消失,他们被彻底吞没在绝对黑暗、冰冷、仿佛与世隔绝的地下通道之中。
而就在防火板合拢后不到一分钟,他们原先藏身的那个方形角落附近,再次响起了极其轻微、却更加谨慎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