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黑暗像浓稠的、冰冷的墨汁,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瞬间淹没了视觉,剥夺了方向感,放大了其他感官的每一丝细微反馈。温绪言钻入通道的瞬间,心脏几乎骤停了一拍,不是恐惧黑暗本身,而是这种突如其来的、彻底的感官剥夺带来的本能失衡。脚下是粗糙不平、略有倾斜的混凝土坡面,冰冷坚硬,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刺骨的寒意。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充斥着浓重的土腥味、混凝土的碱涩味,还有一种陈年灰尘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类似铁锈与朽木混合的腐败气息。每一次呼吸都感觉吸入了微小而沉重的颗粒物,刺激着鼻腔和喉咙。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向前摸索,指尖触碰到前方同样冰冷粗糙的墙壁。通道异常狭窄,宽度仅容一人,高度也勉强让他弯着腰不至于撞头。身后,宋渡今跟进来,防火板合拢的最后那声“咔哒”轻响,在绝对寂静和封闭的环境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一道沉重的闸门,彻底隔绝了来路。
“别动。”宋渡今的声音紧贴着他身后响起,压得极低,但在这死寂中清晰得像耳语,“适应黑暗,站稳。”
温绪言僵在原地,指尖抠着墙壁冰冷的凸起,努力调整呼吸,试图压下因缺氧和紧张而加剧的肋间刺痛。黑暗剥夺了视觉,却让听觉和触觉变得异常敏锐。他听到了自己如鼓的心跳,听到了宋渡今同样略显急促但极力控制的呼吸,听到了……更深处,通道深处,一种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分辨的、仿佛水流或风声的呜咽,遥远而缥缈。
“这是……什么地方?”温绪言用气声问,声音在狭窄空间里带着轻微的回音。
“早期人防工程的废弃支线,可能和图书馆修建时的地下基础部分有过短暂交汇,后来被封死废弃。”宋渡今的声音很稳,带着他惯常的分析性,但温绪言听出了一丝紧绷,“赵老提过,极端情况下可以作为最后的退路或临时藏身处。但他说……这里几十年没人进来过了,情况不明。”
几十年没人进来过。这句话让温绪言背脊发凉。他仿佛能感觉到时间在这里凝固、沉积的厚重尘埃,以及隐藏在未知黑暗中的、不可预知的危险。
“往前走?”温绪言问,声音有些干涩。
“不能后退。”宋渡今简短地回答,语气不容置疑,“外面的人可能很快就会找到那个入口。我们必须深入,寻找可能存在的其他出口或藏身点。跟紧我,手扶着墙,脚步放轻。”
温绪言感觉到宋渡今的手轻轻搭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方向,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尘霾的空气,开始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向前挪动。脚下的坡面微微向下倾斜,每一步都需要试探,以免踩空或滑倒。墙壁粗糙冰冷,有些地方湿漉漉的,似乎有渗水。空气越来越浑浊,呼吸变得有些困难。
黑暗中,时间感和空间感完全紊乱。走了多久?十米?五十米?一百米?温绪言无从判断。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指尖和前方宋渡今极其轻微的、几乎被自己脚步声掩盖的移动声响上。肋部的疼痛在持续的弯腰和紧张中加剧,汗水浸湿了内衫,紧贴在皮肤上,冰冷粘腻。
就在他感到体力有些不支,呼吸越发困难时,走在前面的宋渡今忽然停住了。
温绪言猝不及防,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连忙刹住脚步,心脏又是一阵狂跳。“怎么了?”
“前面有岔路。”宋渡今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两条通道。一条继续向下,坡度更陡。另一条……似乎是平的,或者略微向上。”
在绝对的黑暗中选择方向,无异于盲人掷骰。温绪言等待着宋渡今的判断。
宋渡今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倾听、感受。“向下的通道,空气更滞涩,那股……腐败的气味更重。向上的,似乎有极微弱的气流。”他顿了顿,“但也可能只是错觉,或者通往更封闭的死角。”
“选哪个?”温绪言知道这时候必须依靠宋渡今的经验和直觉。
宋渡今没有立刻回答。温绪言听到他似乎在摸索什么,可能是墙壁,也可能是地面。片刻后,他说:“我试试看。”
接着,温绪言感觉到宋渡今似乎蹲下了身,然后,一声极其轻微、仿佛金属摩擦的“嗤”声响起,紧接着,一簇细小但稳定的蓝色火苗在黑暗中亮起!
是打火机!火苗不大,但在绝对的黑暗里,像一颗微缩的蓝色星辰,瞬间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温绪言看到了宋渡今蹲下的侧影,看到了脚下粗糙湿滑的混凝土地面,看到了前方不远处确实分叉的两条黑洞洞的通道口。火苗的光晕之外,黑暗依旧浓得化不开。
宋渡今举着打火机,分别凑近两个通道口,仔细观察火苗的跳动。火苗在向下通道口微微向内飘动,而在向上(或水平)通道口,则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向外飘散的迹象。
“有气流,很弱,向上。”宋渡今吹灭了打火机,蓝色星辰消失,黑暗重新吞噬一切,但那瞬间的光明留下的视觉残像还在温绪言眼中晃动。“往上走。有气流,意味着可能连接着通风系统,或者……有出口的可能。”
他重新站起。“继续。跟紧。”
他们选择了似乎有微弱气流的那条通道。通道不再向下,但也没有明显的向上坡度,只是保持着大致水平,蜿蜒曲折。墙壁似乎变得更加潮湿,有些地方甚至能摸到滑腻的苔藓。空气依旧恶劣,但那股微弱的气流时有时无,带来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相对“新鲜”的气息,仿佛黑暗尽头有一线渺茫的希望。
走了不知多久,温绪言的体力消耗已经到了极限。肋部的疼痛已经变成一种持续的、尖锐的折磨,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伤处,让他额头布满冷汗,牙齿紧紧咬在一起,才不至于痛哼出声。呼吸也越来越困难,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
“停一下。”宋渡今再次停下,这次他的声音里也透出明显的疲惫和一丝……警惕?“前面……好像有东西挡住了。”
温绪言强撑着,挪到宋渡今身边。在绝对的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宋渡今伸出手,在前方小心地摸索。
“是……门?”宋渡今的声音带着不确定,“木质的,很旧,好像卡住了。”
门?在这地下几十米深的废弃通道里?温绪言的心提了起来。是出口?还是另一个封闭空间的入口?
宋渡今尝试着推了推,门板发出沉重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但只挪动了一点点,似乎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住或者锈死了。
“需要用力。”宋渡今低声道,“可能会发出很大声音。”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破门可能暴露位置,也可能发现生路;不破门,他们可能被困死在这黑暗的迷宫里,或者被迫返回面对外面的搜索者。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滴滴”声,突兀地从他们身后、他们来时的方向传来!
不是自然的声音。是电子设备的声音!很有规律,间隔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