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漫进青橙中学的每一寸角落时,高二的教学楼后墙爬满了枯黄的藤蔓,风一吹,细碎的叶子就打着旋儿往下掉,像一场迟迟不肯落幕的告别。
高二11班的窗边,萧也单手撑着下巴,视线越过操场围栏,落在对面12班紧闭的后门上。第三节课的数学模拟卷摊在桌角,红笔圈出来的压轴题空白一片,他指尖转着的黑色水笔停了停,眉峰不自觉地蹙起。
旁边的谢杭正扒着廿阳的胳膊,唾沫横飞地讲着昨天篮球赛的高光时刻,“你是没看见,那小子想拦我,我一个假动作直接晃飞他——”
“闭嘴。”萧也头也没抬,声音淡淡的,带着点不耐烦的痞气。
谢杭的话头戛然而止,悻悻地缩回手,凑到廿阳耳边嘀咕:“也哥这几天怎么了?跟吃了枪药似的,洛霁没来的这一星期,他就没笑过几回。”
廿阳刚写完一道物理大题,闻言抬眼,目光掠过12班的方向,又落回萧也紧绷的侧脸,没说话。他高瘦的身形坐得笔直,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腕骨,明明是和萧也截然不同的清冷气质,却偏偏和他、谢杭成了铁三角。
风从窗外钻进来,卷起萧也额前的美式前刺短发,发丝下那双总是带着点桀骜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看不清的沉郁。
洛霁已经七天没来了。
七天前的下午,放学铃声刚响,他还在操场的铁丝网外等她。墨墨被他牵着,黑亮的毛发在夕阳下泛着光,看见洛霁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时,立刻甩着尾巴扑过去,惹得她弯腰笑,指尖轻轻挠着它的下巴,“墨墨乖,别闹。”
他当时靠在栏杆上,看着她白得晃眼的侧脸,看着她那双盛着碎光的大眼睛弯成月牙,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周围是喧闹的人声,是篮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可他的世界里,好像只剩下她的笑声,和墨墨低低的呜咽声。
“萧也,”她抬起头,冲他招手,眉眼弯弯,“今天温书昀拉我去买了新出的橘子糖,给你。”
她跑过来的时候,裙摆被风吹得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手里攥着的橘子味硬糖,隔着包装袋都能闻到清甜的香气。他接过糖,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四肢百骸。
他故意板着脸,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痞气十足地笑:“洛小霁,你这投喂的频率,是想把我喂成猪?”
她拍开他的手,脸颊微微泛红,却还是仰着头看他,眼神坚定又认真:“才不是,你太瘦了。”
那天的夕阳很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墨墨在脚边绕着圈,梧桐叶簌簌地落,落了他们满身。
可谁也没想到,那竟是这七天里,他最后一次见到她。
第二天开始,12班的那个座位就空了。
温书昀每次路过11班门口,眼神都躲躲闪闪的,谢杭去问了好几次,都被她用“不知道”“可能生病了”搪塞过去。直到今天,全校的模拟考试开始,洛霁的名字在缺考名单上赫然在列,萧也才彻底沉不住气。
考完最后一门的铃声响起时,萧也几乎是第一个冲出考场的。谢杭和廿阳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大步流星地穿过操场,径直往校门口走。
“也哥,你去哪儿?”谢杭追上去,气喘吁吁地问。
“洛霁家。”萧也的声音很沉,脚步没停。
谢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跟上:“我跟你一起去!我熟!”
廿阳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两人身后,修长的身影融进秋日的暮色里。
洛霁家住在老城区的梧桐巷,巷子很深,两旁的梧桐树遮天蔽日,落叶铺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萧也走在最前面,脚步放得很轻,心里却像揣了块石头。
谢杭熟门熟路地拐进一个小院,指着最里面的那扇单元门,压低声音说:“就是这儿了。”
萧也点点头,示意他们俩在门口等。他走到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
门内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声音比刚才重了些:“洛霁,是我,萧也。”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被拉开。洛霁站在门后,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脸色比七天前更白了,大大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看到她的那一刻,萧也悬了七天的心,骤然落下,却又立刻被揪紧。他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话,竟全都堵在了喉咙口。
“你怎么来了?”洛霁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轻飘飘的梧桐叶。
“你为什么不来学校?”萧也反问,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模拟考也不参加,温书昀什么都不肯说,你到底怎么了?”
洛霁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她侧身让开门口,声音低低的:“进来坐吧。”
萧也没动,只是看着她:“我不进去,你出来,陪我走走。”
洛霁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她换了双帆布鞋,跟在萧也身后走出小院,没注意到,巷子口的谢杭和廿阳对视一眼,默默地停住了脚步。
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到河边的长椅旁坐下。
“墨墨怎么样了?”洛霁先开了口,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怀念。
“它挺好的,”萧也看着她,语气不自觉地放柔,褪去了平日里的桀骜,只剩下难得的温柔,“每天都在念叨你,没你给它挠下巴,它晚上都不怎么吃饭。”
那段时间,每天放学,他们都会一起带着墨墨去河边散步。洛霁走在中间,萧也牵着狗绳,墨墨走在旁边,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幅温暖的油画。
听到萧也的话,洛霁的眼眶微微泛红。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沉默了很久,久到萧也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萧也,我要转学了。”
萧也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的泪珠,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转学?”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为什么?”
“我爸妈工作调动,要去A市,”洛霁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向波光粼粼的河面,大大的眼睛里盛着满满的无奈,还有一丝倔强,“我本来想早点告诉你的,可是……我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