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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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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一天早上,刘三妹兴致很高地换了那件她上贡的苏绣衬衫,还招呼她:“你也换件好点的衣服,跟我一道去长长见识。”

她件件衣服都是老土布制的,只好挑了件补丁没那么多的换上。

结果刘三妹带她长见识的地方,就是她娘家弟弟家里。

她们到的时候,那家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刘三妹凭着近亲关系,拉着她挤到了最前面。

而堂屋里,旺财媳妇的公爹、公婆端坐上首,她男人也站在父母身边,唯独是她跪在堂下,接受着所有人疑惑又八卦的目光。

她公爹笑呵呵站起来,跟族亲们说话:“乡亲们,百忙之中还把大家请过来,是有件重要的事儿请大家帮忙。”

说着,就朝她公婆使眼色。

她公婆就端了一大盘花生、瓜子,走到人群里一人抓一把。

她男人也拎了壶劣质白酒,拿了几个空酒杯,给大家满杯劝酒。一人喝完,空酒杯传给另一人,再满上。

在灾荒年刚过去的时候这么搞,他家这也算得上是大手笔了。

大家无不笑眯了眼,说着客套话:“客气客气,都是一个队的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喊一声就是。”

她公爹就把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他儿子旺财,前段时间有幸被居住在外省的远亲,邀请过去小住了一段儿。在那边学到了一个生儿子的偏门法子。

那边的人认为,女人生不出儿子来,必然是因为霉神附体。要用供在宗祠里的“祖宗家法”,狠狠鞭笞女人,才能驱走这恶神。

要是能让同村的人,每人打这女人几下,那就更能让女人沾到大家的福气,下一胎必是男胎。

她公爹兴致高涨地解释:“这就跟百家被是一个道理!”

百家被大家都是知道的,孩子满百天,父母到亲戚朋友家收集布料,拼缝成被子。孩子盖了,就能在百家福荫庇护下长大。

可索取小块布料这种事,对任何人都不会有妨害。

这打人万一把人给打伤了……

大家一开始都有些犹豫,但听到旺财媳妇公爹说:“我们家先给大伙儿试试,看这偏门法子到底好不好用。万一真能生儿子,那大家不就都不用担心绝后了?”

“再说了,你帮我,我帮你,人嘛,都是有来才有往的。”

大家立马心思就活动了。

旺财媳妇也一如既往地逆来顺受,眼底甚至还有一抹白日梦般的光亮。

她给大家磕头,一记重过一记。

“求大家帮帮我!”

咚!

“我不想再生女儿了!”

咚!

“求大家帮帮我!”

咚!

“我想抬头做人呐!”

咚!

那近乎自虐的磕头方式,终于让人们松了口,一起去刘氏祖坟附近的岩洞里,挖出埋藏在此多年的“祖宗家法”——一支擦净后,露出被香火薰得油光油亮的包浆的红木杖。

开始驱赶霉神时,大家还时不时会问旺财媳妇:“力道合适不?会不会重了?”

直到她公婆、公爹,还有她男人焦心地重复:“轻了,轻了,打得这么轻,没用啊!”

她自己也咬着牙关,一声不吭地硬受着。

渐渐地,红木杖打下去的声音,就声声到肉了……

也不知哪个下手狠的,竟一下把旺财媳妇打得呕了口血!

周曼吓得去拉举杖者:“别打了,会死人的!别打了!”

刘三妹哪里容得她破坏娘家人的神圣仪式?

一把拽过她,骂道:“你去凑什么热闹?!”忽尔又生起恶意,趁她抢到红木杖,用双手把她的手在杖上按实,然后往旺财媳妇身上招呼。

她说:“你们关系不是还不错吗?你也来帮帮她,把福气过一点儿给她啊。”

周曼惊恐地提起十二分力气想挣开,刘三妹也恶毒地提起十二分力气摁死她的手。

她一个城里女人,哪里是庄稼好把式的敌手?

就那么看着红木杖一点一点逼近旺财媳妇……

旺财媳妇几乎是哭着望着周曼的。

她说:“帮帮我……”

她知道她是想让她停下这场恶梦。

刘三妹却冲她大吼了一声:“她在叫你帮她!”

趁她被吼得失了神,杖就落了下去!

周曼仿佛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旺财媳妇像只破布袋一样重重摔在地上。

她以为她死了,吓得失控地捂住耳朵尖叫起来。只尖叫了半声,就晕过去了……

……

从记忆中回过神来,周曼发现,她的身体在因为剧烈的愤怒而颤抖。

在那场恶魔的狂欢中,她虽因怯懦而昏迷,但后来听旁人说,大家并未因她那段插曲而停下仪式。

所有的人都用红木杖,对那可怜的妇人施了暴。

那天之后,旺财媳妇躺在家里养了几天,没缓过来劲儿,人就那么没了……

而被她当成依靠的男人刘旺财,在她死后没满一个月,就把那个平时跟他眉来眼去的寡妇娶回了家。

据说她公婆还特别满意,因为那寡妇自带儿子,说明是个能下崽子的好女人。

刘三妹更是毫无悔意,跟周曼提及这件事时,竟还能称之为“长见识”。

人心可怖至斯。

……

“等会儿你到底去不去?”石头他妈又问了一遍。

周曼望了她一眼,忽然问:“那天……我好像没看到你。”

石头他妈怔了一下,撇嘴道:“我也在场,但是我没出手。”一屁股坐在周曼身旁,望着不远处商议着怎么给刘家塞白包的人们,小声咕哝着,“都是群杂碎,人死了才想起要补偿。这钱能带到地府吗?还不是只能便宜刘旺财那人渣!”

周曼惊讶地打量着她,这还是她头一回从她那里感受到三观。忽又想起,这可怜的女人经常遭受丈夫家暴,那天目睹众人围殴旺财媳妇,应该也是生了物伤其类的心。

她想起那天二奶奶也在。

二奶奶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事多了,心里明镜似的亮。

刘家人一请大伙儿帮忙驱霉神,二奶奶就把手里的花生、瓜子砸到了地上,愤怒地说:“现在已经是新华国了,早就不兴封建迷信那一套了!要真把人给打伤打死了,以后谁还敢嫁闺女到我们生产队来?!”

带着她的子辈孙辈就走了。

这也是为什么驱霉神仪式开始的时候,大家处处留手的原因。

可惜想生儿子的执着和贪婪,以及人性中本有的暴戾,让他们后来还是做了可怖之事。

周曼忽尔松了口气,庆幸自己重生以来,只跟二奶奶家和石头他妈走得近。

又或者,这本来就是她潜意识选择后的结果?

她头一回给了石头他妈好脸色看,和颜悦色地又给后者倒了半碗蜂蜜水:“我昨天进城里买了几瓶青鸟汽水,等晚点儿,你上我那儿拿一瓶。”

石头他妈受宠若惊地双手接碗:“……哦,好好。”

那碗她是弯着腰,接到额头前的那个位置的,头也是不自觉地往下低的。

看上去就像行了个大礼。

……

旺财媳妇的临时灵堂,是摆在院外的。

周曼和石头他妈过去时,停妹正领着两个妹妹孤零零跪在棺材前抹眼泪。

而来参加白事的,都只顾跟刘家其他人寒喧、塞白包,没人理会这三个在他们眼里不值钱的丫头。

周曼走过去安抚孩子,变戏法般摸出一把酒心巧克力,塞到三个孩子手里。

老大停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哇地哭出来,扑到周曼怀里。

在周曼的温声细语下,她一点点吐露出这些天的恶梦来……

那天驱霉神仪式结束后,她母亲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她还以为她死了。

可她母亲只躺了一天,第二天就能坐起来了。第三天,甚至能扶着东西勉强走两步了。

母亲知道她害怕,噙着泪安抚她:“傻孩子,哭什么哭?是好事来的……你就快有个弟弟了……”

说着说着,就变成两母女抱头痛哭了。

后来每天,母亲都会对她重复这句“停妹高不高兴啊?你就快要有弟弟了”。

她当然高兴。

有了弟弟,母亲就不会再挨打,就能一直健健康康地陪着她,她也不会有后娘了。

随着母亲身体的好转,一切看上去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她也忍不住开始畅想:以后我要有了弟弟,我一定会好好对他。把好东西全留给他,供他读书,等他长大了,我还要替他攒彩礼钱!

在学校的时候,她还把这个美梦告诉了苗苗。

可苗苗一点都不理解她,还说她:“你怎么这么傻?”

苗苗才傻呢。有了弟弟就有了指望,她和妈妈才能有活路的。

就在那天,她怀揣美梦回到家里,却发现母亲脸上已然覆盖了黄表纸,连体温都没了……

邻居说,她妈快不行时,她爸就把人搬到了院子外面,说是怕死在家里不吉利。

临时灵堂,也是搭在外面的。

她不晓得下葬的时候,奶奶会不会不准妈妈入祖坟。

——在妈妈活着的时候,奶奶就老想撵走她……

周曼震惊不已,将孩子拉到僻静处确认:“你说什么?你妈本来已经快好了,突然就不行了?”

停妹抹着脸上豆大的泪珠,吸着鼻子用力点头。

周曼心脏狂跳,心里生出一个可怕的揣测。

这时,刘家院子里突然吵杂起来,她依稀听到了任秀丽的声音。

又抓了把巧克力糖塞给孩子,让她跟妹妹们就只管守灵,大人们的事别掺和,就匆匆挤进了院子里。

任秀丽带着两个全副武装的民兵,冲刘旺财道:“我话摆这儿了,你老婆的遗体我今天非带走不可。非正常死亡,就是搁城里也必须得由公安部门验过尸,才能下葬。别以为咱们这里是乡下,你就能不按规矩来!”

听到验尸,刘旺财心虚中带着惊怒:“她是我买回来的媳妇,当初花的彩礼钱,够买一头牛了!凭什么你想把人拉走就拉走?”

他老妈也帮腔:“就是,她生是我刘家的人,死也是我刘家的鬼!再说了,死人的事儿轮得到你这个妇女主任管吗?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任秀丽也火了:“死的是妇女同志,这事儿还不归我管?!”拿过身后民兵的枪,枪托往地上一杵,“我还就管定了!”

看到武器,刘旺财跟他妈顿时焉了。

刘三妹看情况不对,赶紧出来打圆场:“任主任,那个……你还记得我儿子是谁不?”

任秀丽冷笑一声,怼道:“我不止知道你儿子,我还知道你是谁。”

英雄儿子在这种情况下也无用武之地,刘三妹又听着对方话不对劲儿,缩了缩脑袋,四下张望一番,从人群里把周曼逮出来。

“那你总记得她吧!”

我儿媳妇可是收买过你的,你总不能不给她面子!

周曼状似恭敬地,把刘三妹的手指一根根从自己胳膊上掰下来,忧愁地道:“妈,人家干部办正事儿,记不记得我有什么用?”

就像个怕见官的平头老百姓。

刘三妹急得直给周曼抛“救命”的眼神,周曼只当没看见。

刘旺财的母亲猛地高声吆喝:“一队的亲朋好友们,你们就只在旁边睁眼瞧着?这位任主任已经把我们家欺负到这种地步了,你们连句公道话都不替我们说吗?!”

那场驱霉神仪式,除了小孩,几乎所有生产一队的队员都参与了的。

看到公社干部来调查,他们早就心惊肉跳的了。

现在旺财老妈登高一呼,立时有男人仗着身高优势,朝任秀丽逼过去:“千百年来的老规矩,都是死者为大的。你这干部怎么当的?连死人的尸身都不放过!”

任秀丽不带怕的,手一挥,身后两个民兵也朝那男人逼出一步,目光里全是跟后者一模一样的“干嘛?找架打啊”的狠戾。

男人瑟缩了一下。

可下一秒,院子里所有的男性都逼拢过来,把任秀丽和两名民兵团团围住。

任秀丽这才感受到危机的存在。但她怎么也想不通,这些人干嘛要为刘家出头到这种地步。

而两名民兵也慌得举起了武器,虚张声势。

刘旺财的母亲又喊了一声:“大伙儿别怕,又不是解放前,他们不敢乱开……”

周曼立即开口打断了这煽动性的话语,高声冲任秀丽喊道:“任主任,你不是把我衣服拿去改了吗?改好了没?我急着穿呢。”

挤进人群,就要把任秀丽带出来。

她身份特殊,虽是资本家女儿,但也是生产一队队长的妻子。

大家互望了一眼,迟疑着要不要退开。

周曼就冲最初站出来的那个男人用嘴型说道:干嘛呢?跟公社干部对着干,能有你什么好果子吃?!

那人犹豫了两秒,觉得这是个能让双方都下台的好方法,便缓缓退开了。

能不开战,谁愿意开战?其他人见状,也都退开了。

只有刘旺财的母亲眼里隐约闪着阴毒,道了声可惜。只要没有让这些公社干部吃够苦头,后面还会有事情发生的。

周曼把任秀丽带出刘家院子,又往公社方向走了一截,才停下来。

任秀丽很念她的情,叹气道:“大妹子,今儿要不是你,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对了,你衣服应该改好了。就是打几个补丁嘛,以我娘家嫂子的能耐,肯定早弄好了。我明天就给你带过来。”

周曼刻意望了那两名民兵一眼,再直直地注视回任秀丽。

任秀丽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示意那二人往前继续走。

而她们两个就在后方掉车尾地慢慢走。

周曼直截了当:“法不责众,你明白了吗?”

任秀丽以为她在劝她放弃,下意识拒绝:“那没办法,非正常死亡,我肯定得调查死因。他们就是耍横的,我也不怕……等等,你是说?!”

她明白过来,表情已满是惊骇,凶手竟然有这么多?

周曼却又收回了自己的话:“我什么也没说。”

任秀丽着急了两秒,到底是搞妇女工作的,很快冷静下来。

问周曼:“你嫁到这边的年份不短了吧?这边针对妇女的陈规漏习,也没少经历吧?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总得为苗苗着想。今天可以死一个朱秀梅,明天就可以死第二个,以后也会有无数个朱秀梅枉送性命。”

“你愿意让苗苗以后也落到这种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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