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着曾友良的面儿,李水仙是不敢闹什么幺蛾子的。
但她会加印象分啊。
她过去冲围着周曼的乡亲们吆喝:“大家别闲聊了,赶紧干活儿吧。别活儿没完成,耽误了下工时间。”
既打断了大伙儿对周曼改观的势头,又抢先一步替曾友良这个队长把人赶去干活儿,话还说得合情合理,谁不想早点下工?
干活儿的时候,她发现在周曼旁边那垄地干活儿的,刚好是方才骂周曼“安了勾引人的心”的那位妇女,她又过去跟人说:“曾队媳妇从小在城里长大的,干农活儿老找不到诀窍,要不咱俩换换?我去你那垄地干活,顺带一帮一帮扶她一把。”
那妇女能不知道她是想给周曼添堵?
冲李水仙心照不宣地笑笑,就跟她换了。
李水仙也不是一上来就搞事的主儿。
她换地方干活,不过是发现曾友良老是在偷偷注意周曼,有时候还能看得失了神,活像个陷入爱情的愣头青!
她嫉妒归嫉妒,要想在曾友良那里加印象分,首先还必须得进入他的视野范围才行。
换了地方,发现隔壁老王拿大桶水在浇苗,她赶紧上前制止:“可不能这么粗鲁!队长都说了,干热风会影响小麦灌浆的,一定要小水细浇。你拿这么大一桶水倒下去,到时候麦子全倒了!”
老王头不耐烦她那说教的语气,反怼了一句:“哟,李家闺女啥时候升任干部了,我咋不知道呢?”
李水仙笑眯眯地拿上自己桶里的葫芦瓢,往老王头水桶里舀,再往后者那垄地的麦子根部细细浇灌:“叔,这都灌浆末期了,收成好不好,就看这段时间了。我不也是巴望着大家伙儿能多分点粮食吗?”
有人帮着干活儿,那还不好啊?老王头换了脸孔,笑呵呵地把李水仙夸了又夸。
李水仙并没有特意去看曾友良和周曼。
但她知道作为队长,曾友良绝对是心系收成的。她帮他监工时,又是把他曾说过的话照搬出来的,这招足以让任何男人感到受用。
至于周曼,这个资本家的女儿一向人缘极差。看到她在人群里如鱼得水,不知这除了一张脸长得好,其它什么都不行的女人,会不会嫉妒得面目狰狞?
她越想越快活,又用这招陆续帮了几个人干活。
到最后,居然拿出笔记本,开始照本宣科地念曾友良在会上的讲话:“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1)。广大队员同志们,我们现在要来谈一谈夏收的问题。目前我们市部分地方已陆续开镰,紧张的夏收工作即将全面展开,我们要集中力量办大事(2)……”
这可就跟农活完全没干系,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曾友良一向作风朴实,听她居然像在朗诵伟人语录一样朗诵他的讲话,尴尬得差点想把李水仙扔出生产一队!
他何德何能啊,她居然搞这种名堂,他还要不要脸了?!
冲过去就想叫她闭嘴。
结果冲到半道,被周曼一个眼刀给扎得退了回去……
周曼淡淡地看一眼,周围被李水仙烦得直翻白眼的队员们。
呵,她还等着看她继续造作呢。
不过李水仙到底不算傻的,在发现周围人表情不对时,她困窘地停止了朗诵。
又跑过来跟周曼示好:“阿曼,你农活儿不熟,要不要我帮你?”
这当然也是做给曾友良看的。
周曼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扯,然后凑到李水仙耳畔低声道:“一夫一妻多妾制早就废除了,你再卖力,也当不了小的啊。还是你不要名分,就只想当个小情儿?”
这话恶毒得李水仙当即变了脸色。
偏偏周曼还要补刀:“那也得友良愿意啊。”
李水仙脸色几乎变得铁青。
而周曼也越发和颜悦色:“还有,拍马屁也是得看地位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抢别人的活儿干?”
李水仙浑身一僵,下意识扭头望去,果然队里喜欢拍曾友良马屁的记工员正脸色发黑地看着她,活像被她抢了职位一样!
她心里忐忑,却佯装硬气地低声道:“我可不怕他,他要敢乱给我记工分,我闹也要把他闹臭!”
周曼捂嘴笑了,退开一步,大方表示:“好吧,你来帮我干活儿吧。”
李水仙:?!
她被周曼给闹懵了,她不是才跟她放了狠话吗?
可她俩方才低声交谈时,面部表情看上去实在太过姐友妹恭,旁人没一个觉得不对劲的。
石头他妈还急了,冲过去狠狠瞪了李水仙一眼,朝周曼自荐:“不就是农活儿吗?咱们俩都当了多少年邻居了,我来教你就是了啊!”
那语气、那举动仿佛是在说“咱们都当了这么多年邻居了,有这种好事儿,你也不叫我?”
群众:帮人干活儿也能是好事儿?!
二奶奶的儿子曾福贵还以为,石头他妈是看不过眼李水仙欺负人,这才跳出来的。
立马也站了出来,对周曼道:“现在是双抢期,你瞧你干活儿多慢,别拖了大伙儿后腿。就那点活儿,我们家几个劳动力一会儿就干完了。你就在旁边看着就好。”
招呼上媳妇、儿子,也要上手去帮周曼。
李水仙看得心中剧震。
原来周曼是一语双关,说她不止抢了记工员的活路,还抢了石头他妈和曾福贵一家的活路?
什么鬼!她可没想拍她马屁!
而且,他们干啥要拍资本家女儿的马屁嘞?!
正恼怒间,错眼看到周曼挑衅又嚣张的笑意。
她差点气得把牙给咬碎掉。
正想说点什么挽回脸面,她又看到曾友良飞奔过来,喘了两口粗气,跟石头他妈和曾福贵说道:“我媳妇的活儿,你们抢什么抢?都放下,我来。”
说完,眼神警惕地望向她。
李水仙惊觉,那个警惕的眼神才是曾友良这番举动的核心。
她觉得胸闷气短,不明白自己明明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只是稍微接近周曼,他都有这么大的反应。
再望向周遭,所有人注视周曼的目光,已经带着明显的衡量。
她知道,这帮人敢欺负周曼,不过是因为她身兼资本家女儿和外来媳妇的双重身份。但现在,看到周曼有这么多人帮,他们就会开始衡量欺负她,会不会付出代价了……
她越发难受,偏偏周曼还笑着过来搭她肩膀,仿若她们是对好姐妹。
周曼拉着李水仙的手,嗔怪地对曾友良道:“你跑过来横插一脚干嘛?水仙她又细心又热情,干活儿还是个好把式,我就要她帮我。”
眼尾一扬,抛了个曾友良才能看懂的眼神:找死?叫你别过来。
曾友良都快急死了,就他家这傻媳妇的性子,上回都被他妈欺负到做馒头招待李水仙的份儿上了,现在跟心眼贼多的李水仙短兵相交,能不吃亏吗?
他忙给媳妇眉来眼去:我就要!
……大不了回家跪搓衣板……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李水仙只得强笑着帮周曼干活。边做,边还得教她诀窍。
只是……明明她是为了在曾友良那里加印象分才过来的,怎么就落到了又得干活,又得被曾友良监工的地步?
之前被李水仙念了“教育经”的队员们,都止不住嘴角的弧度了:这可不就是偷鸡不成反蚀米吗!
沐浴在这样的嘲弄中,李水仙越发觉得屈辱,脸上的强笑也绷不住了,面部肌肉的僵化,甚至将她的表情丑化到有几分狰狞的状态。
周曼却快活极了,看一眼自己这垄地,再瞥一眼李水仙那垄完全没动过的地。
这下,这女人怕是得干活干到天黑了。
不过,她倒是有些意外曾福贵会站出来的。
毕竟刚刚对方已经帮过她一回了,她也没送二奶奶家多少东西,对方做到这种地步,可真算是送佛送到西了。
琢磨着等放了工,给他儿子送瓶汽水去。
曾友良的表现也让她意外。
对于他来说,李水仙等同于洪水猛兽。不想当将军的兵,不是好兵,可偏偏李水仙的存在,容易让人对他的生活作风起疑心。
他以前都是能避则避的,生怕招来一身腥。
这回倒是……长胆色了。
曾友良见周曼还在傻乎乎地笑,更着急了,用眼神给周曼传递摩斯密码:集中注意力,集中注意力,正前方的敌人非常狡猾!
李水仙教周曼:“浇水前还得密切注意天气情况,要下雨之前是绝对不能浇水的,要不然麦子就得倒伏。”
他非得追加一句:“小麦生长后期,它的根系吸收能力是很差的,但是咱们可以叶面追肥!”
李水仙教周曼怎么小水细浇,他就教周曼倒伏小麦怎么补救。
李水仙教要给麦子除草,他就教怎么综合防治病虫害。
反正他教的,一定得比李水仙教的技术含量高点!
教到后来,李水仙身心俱疲。
她怎么觉得,曾友良像是把她当情敌了?这男人脑子不是一向很好用的吗?可理解力怎么这么有问题呢?
周曼全程欣赏着李水仙的狼狈和煎熬,末了,还要好心地提醒对方一句:“看你平时好像跟我公婆走得挺近了,她病了,你连看都不上门看望一眼。”
凑到她耳边低语:“你这人也不过如此。”
去吧,上门去巴结讨好刘三妹吧。
这样才能坐实刚刚滋生的那些流言。
……
天气炎热,下工的时候,队员们没急着像往常一样回家,倒是原地坐下来喝水小憩。
石头他妈拿了碗水过来,递给周曼:“你等会儿去不去?”
周曼把水碗里的水,往旁一泼。又拿起放在坎上的军用水壶,揭盖倒了小半碗进去,递给石头他妈:“去哪儿?”
石头他妈最初还以为她是嫌她拿过来的水脏,心里有那么点不舒服。
结果一看人家从水壶里倒出来的水,颜色微黄,还散发着极淡花香味,连忙做贼一样东张西望一番。发现没人注意到她,赶紧一口闷掉!
唉哟,这不是蜂蜜水吗?
被蜜糊了嘴,石头他妈眼神都真挚多了:“旺财媳妇出殡,大家去最后送她一程。”
周曼正仰头畅饮,闻言顿时动作僵住。
出殡?
刹那间,她重生回来那天的一些疑点像镜头重现般,出现在她面前。
她是从昏迷中醒过来的,而刘三妹那天看起来满脸心绪不宁,还提到了什么“不就是昨儿带你出去长了回见识吗”。
原来,“见识”指的竟然是这件事。
周曼有些懊恼,她怎么就把这事发生的时间节点给搞忘了?
……
旺财媳妇的男人,是刘三妹娘家弟弟的儿子。
因着这层关系,又是同一个村儿的,两家走动得比较频繁。当然了,主要是刘三妹在走动。
旺财媳妇本人,在结婚前,听说是村里男人梦寐以求的那种女人。
长得标致,身段又好,婶子们见了她,无不笑呵呵夸一句“是个好生养的”。
人也勤快能干,脾性还特别好。在家里,属于那种你打她左边脸,她会笑眯眯把右边脸也给你打的人。
那些自誉为家中靠山、女人的天的男人们,可不就喜欢这种逆来顺受的姑娘吗?
但旺财媳妇并不是被洗脑傻了。
她只是期望能用这种方式,在男尊女卑的大环境下换来更好的生活而已。
周曼刚嫁到乡下来时,对这边的一切都不适应。甚至连用火镰生个灶火,都有一群熊孩子挤在门口数“一下、两下、三下……哦哦哦,她打了七十多下都打不燃!”
然后熊孩子们就会手舞足蹈地跟她扮鬼脸:“资本家的女儿,笨出了天,点个灶火点不燃。一下、两下,三四下,呜哇一声哭成狗!”
想着“连孩子们都这么欺负我”,她那时是真的差点气哭了。
是过来串门的旺财媳妇问熊孩子们:“你们在干什么呢?”才把他们吓跑了的。
她记得那时,旺财媳妇温柔地替她拭泪,告诉她:“再委屈,你也别表现在脸上。人都是这样的,总觉得自己才是占住理的那方。你要委屈了,他们会觉得‘做错了你还敢委屈’?会生出被当作坏人的不适感的。”
“你越委屈,他们就会越生气。越生气,就会越捉弄你。”
单讲熊孩子的事,是绝不至于谈这么深的。
周曼知道,对方是在借此事,传授她婆媳之间的相处之道。
而旺财媳妇不仅是这么教她的,自己也是这么在践行。
有回周曼跟着刘三妹,去那边串门,就亲眼见识了一番。
那回,刘三妹的弟妹边聊天,边心不在焉地做针线活儿,结果把手给扎了。
她不自我反省,反而暴怒起来,把手头的东西砸到旺财媳妇脸上:“都是你这扫把星!你没嫁过来的时候,我天天顺当得很。你嫁过来了,我连缝个衣服都要扎到手!”
周曼眼瞅着那衣服上的针,在旺财媳妇眉骨上擦挂过去,再低点指不准就扎到眼睛了!
旺财媳妇却顾不上这些,反而紧张地问她公婆:“妈你怎么了?扎到哪儿了?出没出血啊?”
发现公婆没事,又起身去门后拿了把鸡毛掸子,跪到公婆面前,红着眼圈自己抽自己!
“都是我这个扫把星的错!”
抽!
“害妈扎到手了!”
抽!
“我不是个东西!”
抽!
“我不孝!”
抽!
连她男人都看不过眼了,抢了鸡毛掸子,把她强扶了起来,跟自己母亲求情:“妈,没让你抱上孙子,是我们俩口子不孝。可我们俩还年轻,再生个两三胎、四五胎的不成问题。早晚能让你抱上大孙子的。你看是不是……”
旺财媳妇抽自己抽得卖力,她公婆本来就被唬了一跳。趁着儿子求情,赶紧顺梯下来了。
旺财媳妇再说些软和话,对她嘘寒问暖一番,听说后来她就没怎么为难她了。
可惜天不从人愿,即使她那肚皮不断地鼓起来,接连生下来的两胎还是女儿。
她公婆的脸色越来越黑。
与她蜜里调油的丈夫,也待她越来越冷漠。后来,还公然跟队里一个有儿子的寡妇眉来眼去。
她自己的容颜也渐渐凋零,不知是被车轱辘似的生育耗去了青春,还是被冷酷的家庭环境耗去了精气。
周曼那会儿也因为苗苗的事,发现她这法子不好用了。
有一回忍不住劝她:“我知道你教我的法子管用,但你有没有想过,那样太委屈你自己了。并且……”
她思考了一番,委婉地道:“那种法子,只抵得了一时。”
只要你一直生不出儿子,这生育上的“过错”,就足够抵消你所有的努力和所有的委屈。
旺财媳妇眼神空洞地说:“……算命的说,我这辈子会有三儿三女的。就是因为这个,我没出嫁前,来提亲的人差点把我娘家的门槛都踏破了。我已经生了三个女儿了,再生一个,肯定是儿子了……”
她还在怀念过去的风光。
她女儿们的名字,听说也是她给取的。
大女儿叫停妹,二女儿叫迎男,三女儿叫欠男。
仿佛她们生而为人,是她们母亲对丈夫的一种亏欠……
周曼心里说不出的难过,感觉看到她,就像是看到了自己身上发生的悲剧。
那么地让人无力,又无奈。
但她劝不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