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书垂着头,认真挑伤口里的沙粒。
耳边的发因为没被束缚滑落,文蝶抬手给他别到耳后。
渔夫一家早回了屋子,只留他们在库房这边烤火。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木材被火烧裂的“噼里啪啦”声,和窗外的雨声。
文蝶扭头看向外头,隔壁的婆婆和妻子小声说话,不一会儿便有刀切菜板的声音。
“不当神女的日子真好。”
宋玉书想起方才雨中的小姑娘,确实不是神女的做派。
“你看这家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邻里和睦,平静和谐,多好啊。”
文蝶偷偷瞥向宋玉书。
“你说,如果打起仗来,百姓还会有这样的太平日子吗?”
一只脚上的沙粒挑干净,宋玉书将它放到鞋上,又抓了另一只脚来。
“当今皇帝追求长生,增赋税误民生,这样的天下怎么会太平?”
铁铲滑过锅壁,不过片刻,菜香味便从那扇通往隔壁的门帘后传来。
“你眼前的就是太平。”
宋玉书手上动作停下,仔细检查腿上脚背的破口处。
耳边的碎发再次滑落,一股淡淡的馨香掺杂进菜香里,冰凉的手指勾起碎发,塞到他的耳后。
“皇帝固然有错,但谁也不该用你眼前这些人的安居乐业,来换他想要的天下太平。”
宋玉书抬头,那张娇俏可人的脸近在咫尺。
认识文蝶这几个月,她时常蹦出几句“善有善报”、“天下太平”,他便是再迟钝,也该察觉她的目的了。
可是,为什么呢?
她为什么如此在意他的想法和行为呢?
连他的爹娘都放弃了他,就让他沉沦至死不好吗?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你觉得我说的不对?”
文蝶一心都在劝说宋玉书改邪归正上,并没有察觉二人现在的距离有些过于亲近了。
“没有不对。”
宋玉书确实对文蝶的这句话极为认同,他父亲凭什么为了萧家有后、为了他的报恩,而牺牲他的性命呢?
“但目的太明显了。”
他说着,拇指重重按在手中的脚背上。
文蝶吃痛,大叫一声将他踹倒在地。
手肘撞在地上,库房的地面是土地,并不平整,硌得他有些疼。
“虽然报仇的事情不是我做的,但那些人骂的一句话说的很对。”
他就着这个半躺的姿势,仰望着眼前的文蝶。
人人都对池塘里的淤泥避之不及。
那么她呢?
如果她知道自己不知悔改,会不会也把他当作污秽避之不及?
“我确实是个白眼狼,所以不管你对我有多好,我都不会抱有感恩之心。”
文蝶仔细看了脚背,只原本破皮的地方红了一点,并没有新的伤口。
她重重踩了两脚宋玉书的脚报复回去:“谁用你对我感恩?你区区一个跟班,就做好跟班该做的事情,你这个月的月俸扣一半!”
她麻溜地穿上鞋,穿过门帘,小跑到隔壁。
“姐姐你做的什么?好香啊!”
与方才放狠话截然不同的甜妹声音从门帘后传来,宋玉书坐起身,目光晦涩地望着文蝶消失的方向。
外头在下雨,衣服晾干要好一会儿。
文蝶付了钱,买下那两身麻衣和渔民家的二人晚餐位,抱着碗吃鱼吃的不亦乐乎。
雨停时,二人的头倒是干的差不多了。
他们重新梳妆,文蝶赶着宋玉书去收那两身潮湿的衣服回去晾,向渔民家告了别。
二人刚回长孙家,便被长孙听月托门房递了话,说是家中长辈已归,叫他们来主屋这边。
既然在别人家借住,总要见过主人家。
他们回去换了衣裳,来到主屋这边。
堂屋里人不少,长孙听月和长孙听雪都在。
“你们两个都是第一次参选海女,都要好好准备。今年游人众多,不论是谁通过选拔,都不要丢了我们长孙家的脸面。”
长孙听月的父亲坐于上首,说话听起来是在叮嘱二人,但目光却一直落在自家女儿身上。
“不劳兄长费心,我们听雪虽然是第一次,但这三年都跟着她听风堂姐筹备夜游会,早就把流程熟记于心。倒是听月,三年未归,只怕连海女选拔考哪些都不记得吧?”
下首右侧的夫人长相艳丽,与长孙听雪好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那双眉毛是柳叶眉,与女儿相比少些英气,多些柔美。
听见母亲这话,长孙听雪扭过头,背对着长辈们翻了个白眼。
上首的夫妇二人冷下脸来,在场几位反而是被挖苦的长孙听月最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