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过了好多好多年,林诺才知道,在南城,林聪如愿和女教师生了个儿子,一家三口幸福美满。
从林聪出轨女教师,到孔静自杀,到林聪抛弃女儿离家出走,再到林诺的抚养问题……
议论声在孔家村持续了整整一年时间,林诺也从一个小话痨慢慢变成了第二个孔家小子,沉默话少,做什么都安安静静的。
直到林聪离开后林诺才知道,孔静投资被骗,连本带利一共欠下了将近二十万元的债务。
孔静走了之后,林聪连续一整年持续不断被讨债的人上门追债。没有了学校清闲的工作,到镇上给人家做瓦匠,算是继承了林聪父亲的衣钵。
他拼了命地干活,只因活多,钱就多。可挣来的钱,填不满债务的无底洞,还要支付林诺的学费。而最让他喘不过气的,是村里漫天飞舞的流言——都说孔静是让林聪害死的。这传言像钉子,把他死死钉在耻辱柱上,让他每次回村,都像罪人一样抬不起头。
他大概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以为债主总归会有些底线,不至于为难林诺这个未成年的孩子。
然而,当生活的重压超过所能承受的极限,这丝侥幸也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最终,在身心俱疲的某个深夜,林聪选择了离家出走。
而事情的起因还要往前再推一年。也就是林诺初一期末考试结束那天,孔静发现林诺的父亲在学校出轨了邻村的女教师,闲言碎语传遍了孔家村。
孔静哭哭忍耐,直到中秋放假的前一天晚上,孔静和林聪在家里爆发了有史以来的一次剧烈的争吵,大意是孔静让林聪断了和女教师的往来。
林聪说了什么话林诺记不清了,只记得隔着房门,孔静绝望嘶嚎的叫声和呜咽的哭声蔓延开来。
吓坏了林诺跑了一圈哭着求着孔三叔和三婶前来帮忙。而等他们进了院子的时候,孔静已经平复了心情,孔静甚至牵起林诺的手平静地问她明天中秋想吃什么,妈妈带她去买。
随后孔静向着孔三叔三婶轻声致歉,小院外三婶背对着院门朝着孔静小声说着,“看在孩子的面子上,有事情好好商量着来。”
孔静抬眼看了眼院内的林诺紧绷的小小身躯,点点头说道:“好。”
孔静是在一个月后去世的。
自杀。
用的家里切水果的专用刀,很薄很锋利。
邻居赵婶上门时发现的,只说满床满地都是血,很是惨烈。
那段时间林聪和女教师的事已经传了好几个版本了,孔静去了趟学校回来后便割腕了。
等三婶去学校把正在上课的林诺急匆匆拉回到小院的时候,孔静已经躺在麻席上盖上了白布。只席子的边缘留有黑红色的血迹,深深印在林诺的脑子里。
林诺无法接受疯狂扑上去掀开白布,嘴巴张张合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拼命想见妈妈最后一眼。
几个婶子拼命扯住林诺,挣扎间孔静滑落下来的手,惨白的手糊上了粘稠凝固的血,血肉外翻,手腕还挂着林聪送给孔静的一根银手镯,血色斑驳,显得那么可怖。
林诺是在孔奶奶家醒过来的,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孔毅铮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白米粥。林诺紧紧捏住衣摆,颤声哀求:“你送去回去好不好?”
孔毅铮给林诺套上鞋子,扶她站起来。
眼前的人却双腿抖得厉害,大概是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也大概是害怕和恐惧。林诺再也控制不住蓄满泪水的双眼绝望地着面前的男人,孔毅铮轻叹一口气,伸狠狠把小女孩摁入怀抱闷声道:“静姨还在等你。”
从村头到村尾,孔毅铮一直低低说着话,不知道林诺有没有听,把林诺背到了院门外转角处放了下来,林诺走在前面,孔毅铮跟在后面。
见到林诺,三婶冲过来牵着林诺往灵堂走去,林诺一步一趋跟着。
林聪跪在灵堂最前面,轻声唤道“诺诺,这里。”
没有哭喊没有哀嚎,也没有撕扯着要看妈妈最后一面,只木讷地跪着。
她比谁都害怕见到躺在棺材里没有生气的孔静。她那骄傲美丽的妈妈在外公的培养下,聪慧能干,事事顺意,唯独走到了林聪这里生命戛然而止。
妈妈以这样不体面的方式离开,脑子闪过一个个画面,却怎么也回想不起来一家三口幸福场景是怎么样的,林诺没有办法不去记恨林聪,绝望又无措。
夜里是道士念经和做法的鼓声喇叭声环绕在耳,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哭声,那是道士带过来的人在哭丧。
林诺小时候见过村里老人去世做法的场景,还曾悄悄问孔毅铮,做了法事,是不是就真的升天投胎了?
林诺现在也在想这个问题,妈妈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大抵是能在天上顺利投胎的。
“诺诺,爸爸以后不去学校那边工作了。”
送葬结束后的第一个晚上,是林诺最后一次和林聪聊天。
“爸,村里面婶婶们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诺诺,是爸爸对不起你妈妈,也对不起你……”
尽管林诺跟着爸爸姓林,身上流着和他一样的血液。却发觉她和爸爸越走越远。妈妈走了,他们之前的关系也被切断了一样……变得如此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