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傍晚六点十分降落在萧山机场。杭州在下雨,细密的雨丝把天空染成铅灰色。苏棠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层,在接机的人群中寻找。她看见了沈屹——他站在栏杆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薄外套,头发有些湿,应该是没打伞。他低着头看手机,眉头微蹙,表情是她熟悉的、思考问题时的专注。
“沈屹,你怎么来了?”她走到他面前。
沈屹抬起头,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嗯,想来接你。”他接过她的行李箱,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他的手很凉,手心有薄汗。
“等很久了?”苏棠问,跟着他往外走。
“没多久,刚来。”沈屹说,声音很平静,“累吗?”
“有点。飞机上睡着了,但睡得不踏实。”苏棠顿了顿,“你呢?实验室的事有进展吗?”
“没有,还是老样子。”沈屹说,拦了辆出租车,“先去吃饭?还是回学校?”
“回学校吧,我有点累,想早点休息。”
“好。”
车上,两人一时沉默。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苏棠看着窗外飞逝的雨景,熟悉的杭州在雨幕中显得朦胧而遥远。她想起北京干燥凉爽的夜晚,想起胡同里温暖的灯光,想起陈叙温和而坚定的声音。那些记忆,和此刻杭州的潮湿闷热,沈屹的沉默,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割裂感。
“苏棠,”沈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昨晚的饭局……到很晚?”
问题终于来了。苏棠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她转头看他,沈屹也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车里很沉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嗯,到十点多。”她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聊得比较深入,都是行业前辈,机会难得,就多聊了一会儿。”
“聊到十点多,然后你回酒店,十一点多才到。”沈屹重复,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沉默的空气里,“从东四胡同到酒店,不用那么久。你们……还去了别的地方?”
苏棠的心脏轻轻一缩。她没想到沈屹会算时间,会问得这么细。“没有,就直接回酒店了。路上堵车,而且……和陈叙聊了会儿工作的事。”
“在车上聊工作?”沈屹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看来你们工作话题很多。”
“沈屹,”苏棠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就是问一下。你一个人在北京,这么晚才回酒店,我担心你的安全。”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我担心你’,而要这样……审问我?”苏棠的声音有些颤。她累了,真的累了。在北京的三天,精神高度集中,身体透支。此刻她只想回到宿舍,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而不是在出租车里,和沈屹进行这种充满猜疑的对话。
“我没有审问你。”沈屹的声音也硬了些,“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需要和你的项目经理,单独待到那么晚,而且……不接我视频,只回短信。”
原来是因为这个。苏棠想起来了,昨晚在车上,沈屹发来视频邀请,她没接,因为陈叙在旁边,她觉得不方便。她回了短信,说在车上,回去再聊。但后来回到酒店,她太累,视频也没聊几句就挂了。
“陈叙在车上,我接视频不方便。”她解释道,声音里带着疲惫,“而且我后来不是跟你视频了吗?”
“嗯,视频了五分钟,你说累,就挂了。”沈屹说,语气里的那点讽刺,终于藏不住了,“看来在北京的三天,确实很充实,充实到……没时间跟我多说几句话。”
“沈屹!”苏棠的声音提高了些,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我这三天,每天都在开会,做报告,应酬。我很累,真的很累。我昨晚回酒店,只想赶紧洗漱睡觉。我不是不想跟你聊,是我真的……没力气了。”
“那你跟陈叙聊天,就有力气了?”沈屹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在车上聊工作,聊到忘了我还在等你消息?”
“我没有忘了你!”苏棠的眼眶红了,“我一直在回你消息,只是没有立刻接视频。沈屹,你能不能体谅我一下?我在北京,是去工作,是去争取机会。我不是去玩的!”
“我知道你是去工作。”沈屹的声音也高了些,“但你有没有想过,我在杭州,在实验室,数据调不出来,面试不顺利,每天熬到半夜,也想跟你说话,想听你讲讲你的见闻,想从你那里得到一点……安慰和支持。而不是看你和别的男人,深夜还在聊天,还一起吃饭到那么晚!”
他说出来了。那些压在他心里两天的情绪,那些想到苏棠和陈叙并肩走在一起时的刺痛,那些在等待她回消息时的焦躁,那些在她简短回复时的失落,此刻,像决堤的洪水,冲破了理智的堤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