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潭哭了,止水能够感到他的泪水渗进了自己的衣服,也许是在他的身边觉得放心了,藏潭这次哭出了声音,身体也跟着颤抖起来。止水心头揪痛,他忍住把藏潭抱进怀里的冲动,道:“藏潭,大道艰辛,苦痛难免,只要你能看破,就可知天地之大,万物微小。”藏潭的身体抖了一下,他悄声道:“师傅,你不知道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我去魔域,与韩丽风勾结,答应帮她获得禁魔障的阵钥,换她来为我除掉清宁真人;我看到自己去跟左清秋说,只要散修盟发布金丹任务,杀掉清宁真人,我就做散修盟在长山仙域的眼线。”止水的身体不由自主的也动了一下,他知道这些藏潭都能做到,如果做了,藏潭也就真的叛道入魔了。藏潭吞了一口口水,道:“师傅,我唯一无法做到的就是看着你跟清宁双修。师傅,我不想入魔。”停顿一下,藏潭终是松开了手,他整整自己的衣服,退后一步跪好,对着止水磕下头去,伏地说道:“师傅,弟子心念入魔当死,恳请师傅赐死!”止水静静地对着这个徒弟良久无言,他的预感成真,藏潭竟然真的不能勘破情劫,险些入魔。以止水对自己徒弟的了解,如果藏潭入魔,那势必是一个翻江倒海的大魔头,非但自己受累、无相峰受累,甚至对整个修行界都将会贻害无穷。如此看来,趁着这个徒弟灵性未泯,杀了他的确是最可行的选择。可是他舍得吗?止水听到自己在叹气,他说道:“我跟你说了我的情劫,结果你就只学会了向我求死吗?”言罢他一掌击向藏潭,藏潭丝毫也不抵抗,应声倒地。
止水洞府中,他看着藏潭重新躺在曾经睡过二十多年的床上,皱眉沉思。刚才担心藏潭心神激荡会再次入魔,止水将他击晕了,而且为了能让自己安心,他只得将藏潭带回了洞府,时刻看着。时间在悄悄流逝,当年静雨一语成谶,他入了藏潭的劫,就成了他自己的劫,止水苦笑叹气。床榻上的藏潭面色平静,依旧是一个英俊的青年形象,不足百岁的筑基大圆满修士本来就很年轻,几日来的挣扎让他忘记了清理胡茬,人也略显憔悴,却依旧没能掩住那股勃勃英气,让止水看得直为他叹气。日渐黄昏,洞府外有灵气动荡,是清宁回来了,止水起身相迎。清宁早就发现了躺在止水洞府里的藏潭,她面露担忧,轻声问道:“如何了?事情可严重?”清宁问的是“事情”而非“伤情”,止水便知道她已有所察觉,当即答道:“入魔了,还好及时救了回来。” 清宁闻言叹气,道:“这可怎么好,进阶金丹在即,果真心魔难解,只怕你这个徒弟….”,她看向止水,“要毁了”三个字终究没能出口。止水愧疚地看向清宁,清宁微微一愣,终是说道:“你有何打算不妨明言,如果能够帮上忙,我自然是愿意的。”止水停顿了一下方道:“这个徒弟于我而言亦徒亦友,如今他面临劫难,我无法置身不理。日后只怕是….”清宁一惊,看向了止水,良久方道:“你这是要入藏潭的劫吗?”止水苦笑,他其实已经入劫了不是吗?止水向清宁行礼道:“如今只能恳请你原谅了,以后我定会加倍补偿于你。”清宁良久无言,直到丰溪和馨沁也回来了,她才朝止水微微一笑,道:“你这招‘虚晃一枪’使得可好!且待我想一想。”言罢携了馨沁转身回楼,留了止水在后面苦笑不已。
第二日清晨,藏潭悠悠醒转,眼看着面前熟悉的洞顶,他知道自己身在止水的洞府,而且就睡在以前睡过的床榻上。他眨眨眼睛,感觉自己应该还在闭关,而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做了一个噩梦,梦到….止水洞府外传来清宁说话的声音,她说道:“虽然这次试炼还有两日方才结束,但是我们师徒都已所获良多,贪得乃是道家大忌,所以我们今日就告辞了。”止水的声音在接着说道:“是我照顾不周,没能让清宁师妹善始善终,止水惶愧不已,他日定当登门道歉!”清宁好像笑了一声,但那声音很轻,藏潭没能听清楚,却听她接着说道:“止水师兄有心了!聚散自有缘法,无需强求!馨沁,我们走吧!”洞府内的藏潭缓缓回神,原来这十几日的无间地狱并非他的幻想。他原本是想按照止水的指导勘破心魔的,但是在止水洞府前跪了几日,他就只越来越清楚地明白止水是在驱离他。止水在离他越来越远,远到本来就无法翻越的障碍如今甚至要阻隔他的视线了。藏潭舍不得,他进了止水的洞府,试图用止水的气息、止水的物品来填补心中那个可怕的大洞。然而依旧没有用处,哪怕他流干了泪水也无用,哪怕他撕碎了自己也无用,止水在离他而去。
大约就是那时候藏潭再次被心魔魇住了,他不再去止水那里,开始在自己房中嫉恨清宁。是清宁抢走了止水,凭什么一个不相干的外人来到无相峰,毫不费力地就能得到他的师傅?凭什么他拼了性命也够不到的人,要被众人欢欣雀跃地捧送给别人?就如他对止水所言,他曾经几次走出房门,想要把自己的计划付诸行动,但是长山仙域浓郁的灵气和空明灵境救了他,每每他走出房间,置身于无垢仙境中时,那一缕“清宁无错,不当承恶”的道心就会悄然而生,让他将自己重新扔回去床上。如此折腾了两天,其实他自己也想明白了,此事与清宁无关,甚至与止水也无关,但是对止水的不甘让他反反复复地进入魔障,直到止水来到,他才抓住了无尽苦海中的那根稻草,说出了那番他千思万量的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