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衿的目光从竹简移到我脸上：“女公子只是平日过于谨慎了，不像王上身边那几位公子公主，生来便习惯如此。”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从前发生的旧事。嬴隰曾给他送过绢帕，还让他帮着切鹿肉，甚至三番五次点名要他去自己宫殿当值。“郎君现在回想起来，是不是有点后怕？怕当时真被大王送到五公主那儿去？”

他看着我眼里那点幸灾乐祸，又低下头去继续看竹简：“臣在何处当值，都是一样。”

切，真没劲。

“这几日，我找机会跟带回来的那两位铁匠聊了聊，结果什么也问不出来。想来是县丞早有叮嘱，回话滴水不漏。郎君那边呢？”

“诺。臣按女公子的吩咐，接触了另外两位匠人。”子衿的声音平稳，目光却微微沉了沉，透出一丝让我心头不由发紧的凝重，“他二人虽不善言辞，但手脚勤快，性情也实在。只不过……他们并未真正触及那些人的核心，所知终究有限。”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那眼神里有些晦暗难明的东西，让我莫名紧张起来。

“郎君直说便是。”我故作轻松地开了个玩笑，“浅君医术不错，就算我被吓晕过去，她也能把我救回来。”可话虽如此，手心里却已悄悄沁出了一层薄汗。

子衿见我这般，才缓缓开口：“那汤泉渠修得不寻常。渠底渠帮全用青砖衬砌，灰浆勾缝，坚固得堪比城墙水门。这不像是寻常引水沐浴的沟渠，倒像要用上百年的军用渠道。渠口的闸门更是厚重，用的是硬木包铁芯，开关机关做得极其精巧，工匠还被严令不得外传图样。若只是一处汤泉，又何需如此坚固的控水闸。”

我听得心头一跳。

他继续道：“至于引水口，也非简单地从灞水支流开口。他们是直接破开了官渠的石堰，将水路接了过去。当时官渠正值岁修，他们趁夜色动工，天明前便已完工，悄无声息。”

“这样的水利工事……”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骤然加速的心跳，“他们难道是想……造反不成？”

子衿摇摇头：“女公子莫急。仅凭这些，尚不足以成事。即便他们真有异心，近在咫尺的蓝田大营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是我急躁了。”我定了定神，“自打来了这里，每日问题不断，我已是草木皆兵。郎君请继续说。”

他端详着我的神色，确认我镇定些了，才复又开口：“修渠期间，韩家还让他们在西侧林地里，悄悄建了几座颇大的地下窖室。入口隐蔽，用木架和油布遮盖，对外说是贮酒之用。但那格局形制却不像酒窖，倒更像是粮仓或库房。”

我屏住了呼吸。这一情况又再次印证了我之前的设想。纵然不是想佣兵造反，恐怕也是要囤积居奇，狂揽暴利。

“此外，当时一同劳作的，还有许多从不说话的壮丁。他们手脚有厚茧，却不像常年耕作之人，行动间反而有种刻板的整齐。有工头持鞭监管，他们住在庄园后的围院里，不得外出。”子衿的声音压得更低，“管饭时，有监工曾嘀咕，说‘这些哑巴的工钱不必给，但要记在县衙的工程损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