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一名身着半旧皂衣的年轻小吏被引至我面前。他身量不矮,模样中规中矩,不知是不是日日都要往外跑,晒得黑不溜秋,眼神里还带着几分初出茅庐的倨傲,行礼的姿态却一丝不苟。
“拜见女公子。”
“起来吧。”我指了指案边堆积如山的竹简,“这些账册,字迹不清,简牍污损,需重新誊录,你可做得来?”
小吏抬头看了看那堆“山”,神色平静:“小人尽力而为。”
“那便好。”我端起耳杯,斜倚在榻上:“还没问你的名姓。”
“下臣赵佗。”
“赵佗?”我念了两遍这个名字,没想出来是哪个字,便问道:“哪个佗字?作何解?”
“回女公子,诗经有云:「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象服是宜」。人要德容兼备、仪态端庄。”
我放下手中的竹简,打量了他一番,衣裳虽旧却浆洗地干净,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在黝黑的面庞下倒显得炯炯有神。
“德容兼备,委委佗佗……这名字寓意很好。”我望着屋外廊下站着的子衿,倒是来了闲聊的兴致,起身走到赵佗跟前:“可巧了,我的名字也出自诗经,你可知道是哪一句?”
赵佗显然没料到我会与他闲聊,想来更是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却也没有油嘴滑舌,诚实摇头:“请女公子赐教。”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我望着门外的那个背影,我知道我说出来的这句话,一定会飘到他耳中。我也只能借着装腔作势的样子,才能如此直白地念出这句诗。“记住了,我叫嬴悠。”
“诺!”
“行了,抓紧时间去抄。”我用手指了指堆在地上的那些账目:“这些全部都要你为我誊写一份。”
意料之外的,他并没有露出为难的神色,只是平静地行礼,便要去抱那地上的竹简。
“一会儿我让人给你送过去。”我把他拦住:“你这几日不必离开这里,抄完了,一并把这些东西带回县里便是。”
打发走赵佗后,我把子衿叫了进来。合上房门,我才挺直背脊坐正,收起了脸上那点小得意的笑容。
子衿在我对面坐下。我把这几日一边整理账目、一边听取回报后总结出的问题清单摊开,推到他面前。“天天这么假笑着应付人,我都怕自己真要转性了。不过说真的,娇纵跋扈让别人难受,这感觉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