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姐姐家回到别墅时,夜色已深。车库里,段青岩停好车,熄了火,却并没有立刻下车。车厢里只剩下仪表盘微弱的蓝光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胡栗还沉浸在家庭聚会的温暖余韵里,抱着那个装榴莲酥的空盒子(最后一块被豆豆以“小孩子需要长身体”为由抢走了),嘴角挂着满足的笑。他侧头看向驾驶座上的段青岩,发现对方也正看着自己,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
“段老师,”胡栗打破安静,“你今天笑了好多次。在姐姐家的时候。”
段青岩微微一顿:“有吗?”
“有啊!”胡栗掰着手指数,“豆豆说石头比舅舅老的时候,你嘴角弯了一下;我模仿你说话的时候,你眼睛里有笑意;姐姐说到你高中穿脏外套,你耳朵红了;还有……”
“够了。”段青岩打断他,但语气并不严厉。他推开车门,“下车,明天还要去实验室。”
胡栗笑嘻嘻地跟着下车,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别墅。玄关的感应灯亮起,熟悉的薄荷清香扑面而来。胡栗踢掉鞋子,光着脚就往客厅跑——被段青岩从后面拎住衣领。
“穿鞋。地板凉。”
“知道啦知道啦。”胡栗乖乖退回玄关穿上拖鞋,嘴里还在嘟囔,“段老师,你现在越来越像我幼儿园老师了……”
段青岩没理他的嘀咕,径自走向厨房:“喝牛奶吗?”
“要!加蜂蜜!”胡栗立刻跟过去,像条小尾巴。
热牛奶的工夫,胡栗趴在料理台边,看着段青岩修长的手指握着玻璃杯,将蜂蜜缓缓注入温热的牛奶中,动作细致得像在实验室配制试剂。
“段老师,”胡栗忽然说,“我们以后经常去姐姐家吃饭好不好?我喜欢那种感觉……一大家人围着桌子,说说笑笑,连碗都不用自己洗。”
段青岩将牛奶推到他面前,自己倒了一杯清水:“可以。但你要学做至少三道菜,不能每次都让姐下厨。”
“成交!”胡栗举起牛奶杯,“我明天就找姐姐要菜谱!先从番茄蛋花汤开始——这个看起来最简单!”
“你上次说最简单的是煮泡面。”段青岩提醒。
“那是意外!水放少了!”胡栗脸一红,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牛奶,唇上留下一圈白色的“胡子”。
段青岩看着他那副样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喝完牛奶,两人没有立刻回房间休息。像是默契般,他们一前一后来到阳台——不是段青岩家的阳台,而是客厅外那个胡栗曾经作为“领地”的大阳台。
夜晚的阳台很安静。月光如水银般倾泻,给盆栽的叶片镀上银边。胡栗的那个米白色塑料窝还放在角落,里面的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段青岩一直没扔,胡栗也舍不得让收起来,说那是“革命根据地”。
胡栗走到窝边蹲下,伸手摸了摸熟悉的毛巾面料,忽然笑了:“段老师,你还记得我第一次爬上这个窝的样子吗?”
“记得。”段青岩靠在玻璃门框上,“浑身脏兮兮,抖得像个筛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又害怕又倔强。”
“那你当时在想什么?”胡栗好奇地回头,“真的在思考‘驱逐还是收留’这种哲学问题吗?”
段青岩沉默片刻,诚实回答:“80%在计算卫生风险和法律后果,15%在评估你的健康状况,5%……”他顿了顿,“觉得你眼睛很亮,像黑曜石。”
胡栗眨眨眼:“黑曜石?那不就是火山玻璃吗?段老师,你第一眼就把我当矿物鉴定啊?”
“职业病。”段青岩的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自嘲。
胡栗乐了,他索性在窝边的地垫上盘腿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段老师,来,坐。咱们聊聊天——像在滇西山里那样。”
段青岩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不过没坐地垫,而是坐在旁边的藤椅上,长腿曲起,姿态放松了些。
夜风微凉,带着花园里夜来香的甜香。远处有隐约的虫鸣。
“段老师,”胡栗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在夜色里变得柔软,“你说……如果那天晚上你没提前回家,或者你把我赶走了,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段青岩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夜空中的月亮,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会按时完成苍岚山的项目,发表论文,申请新课题。生活按部就班,安静,有序。”
“那我呢?”
“你……”段青岩侧头看他,“可能会在某个垃圾桶边翻找食物,可能会被其他动物欺负,可能会遇到好心人收养,也可能会……”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胡栗缩了缩脖子:“听起来好惨。”
“但你会活下去。”段青岩的声音很平静,“你聪明,适应力强。就算没有我,你也能找到自己的路。”
“可是,”胡栗抬起头,月光在他眼中跳动,“那样我就遇不到你了。不会有人给我起名字,不会有人教我认石头,不会有人带我去山里,不会有人……”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在我变成人的时候,第一个找到我。”
阳台上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许久,段青岩轻声说:“所以,没有如果。”
简单的五个字,像一块温润的鹅卵石,投入胡栗心湖,荡开一圈圈温暖的涟漪。
他用力点头:“嗯!没有如果!我们现在这样就最好!”
又坐了一会儿,胡栗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对了段老师,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秦老板奇石斋里那块来自滇西、带有金色网纹的深紫色矿石标本。
“我今天在姐姐家,闲着没事又‘感受’了一下这块石头的能量模式。”胡栗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我发现它的振动频率,和锁龙谷地脉结晶的残留信号,有7.3%的相似性。”
段青岩眼神一凝,接过手机,放大照片仔细查看:“确定?”
“确定。”胡栗点头,“虽然很微弱,但那种‘古老’和‘沉睡’的感觉是一样的。就像……同一首曲子的两个不同音符。”
段青岩陷入沉思。他想起父亲笔记中那些零散的记载,想起陈伯伯查阅古籍时发现的线索,想起盛源矿业不惜代价也要寻找这些特殊矿物的疯狂。
“秦叔说,这块标本来自高黎贡山一个废弃的老矿洞。”段青岩缓缓说,“那个矿洞,可能和锁龙谷一样,也是某个‘地脉节点’的所在。只是那里的‘东西’,要么已经彻底沉睡,要么……被古人用某种方式‘处理’过了。”
“处理?”胡栗不解。
“比如,用特殊的仪式或方法,将活跃的能量‘封印’或‘疏导’。”段青岩解释,“古籍中常有‘镇山’‘锁龙’的记载,可能不只是神话传说。”
胡栗睁大眼睛:“那……世界上到底有多少这样的地方?有多少‘沉睡的东西’?”
“不知道。”段青岩诚实地说,“但肯定不止一两处。地球四十六亿年的历史,人类文明才几千年。我们不知道的,远比知道的多。”
夜风吹过,胡栗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段青岩身边靠了靠。
“害怕?”段青岩问。
“有一点。”胡栗老实承认,“但更多的是……好奇。段老师,你想不想知道?那些沉睡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它们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那里?”
段青岩看着胡栗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好奇和探索欲——像极了小时候第一次拿起父亲留下的矿物标本时的自己。
“想。”他说,“但我们要用正确的方式去了解。不是像盛源那样强行唤醒、试图驾驭,而是观察、记录、理解。像地质学家研究岩石一样,耐心,尊重,不打扰。”
胡栗立刻坐直身体:“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悄悄研究?不告诉别人,就我们俩?”
段青岩挑眉:“你想怎么做?”
“你看啊,”胡栗开始掰手指,“第一,我有感知能力,能发现异常点;第二,你有专业知识,能分析数据;第三,秦叔那边有好多奇怪的标本和民间线索;第四,陈伯伯有人脉和设备支持;第五……”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些,“我们还有锁龙谷的一手数据。”
段青岩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