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淮序立刻松开了林煜的手腕,单膝跪了下来,伸手想要去碰触林煜红肿的手,却又怕弄疼他,手僵在半空。他看着林煜哭得通红的眼睛和满是泪痕的脸,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林煜……”
林煜却像是被他突然靠近的动作吓到,猛地向后缩了一下,哭得更凶了,边哭边含糊地、委屈至极地控诉:“你……你为什么不高兴……还打我……我只是……只是出门给你买生日礼物去了……呜……那家店好远……我还摔了一跤……膝盖好疼……你都不问……就打我……不跟你好了……呜呜……”
断断续续的哭诉,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贺淮序心上。
生日礼物?
摔了一跤?
膝盖疼?
贺淮序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猛地看向林煜一直蜷缩着的左腿,这才注意到裤腿上确实有灰尘和隐隐的血迹。他想起林煜刚才走路一瘸一拐,想起他跪下时痛苦的颤抖……
天!
他都做了什么?!
他竟然不问青红皂白,就如此严厉地责罚了想要给他惊喜、还因此受伤的林煜!
无边的懊悔和心疼瞬间将他吞噬,比之前的怒火更加猛烈。贺淮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林煜……我……”贺淮序的声音彻底哑了,他再也不敢迟疑,伸出手,这一次动作轻柔无比,小心翼翼地将哭得浑身发软、还在下意识躲闪的少年,紧紧地、充满歉意和疼惜地抱进了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贺淮序的声音带着颤抖,一遍遍在他耳边低语,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人揉进身体里,“是我的错,我不该不听你解释,不该打你……打疼了是不是?让我看看……”
他想要查看林煜的手和膝盖,但林煜却在他怀里挣扎起来,哭得更加委屈,像是要把所有的惊吓和疼痛都哭出来:“你走开……不要你……不跟你好了……说话不算话……你说不会伤害我的……呜……”
这话更是戳中了贺淮序的痛处。是啊,他承诺过要保护他,不让他再受伤害,可今天施加伤害的,恰恰是他自己。
“是我混蛋。”贺淮序认错认得无比干脆,他不再试图查看,只是紧紧抱着林煜,任由他在自己怀里哭闹挣扎,用脸颊贴着少年汗湿的额发,不停地安抚,“我错了,林煜,原谅我这一次……不要不跟我好,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我保证……”
他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低声下气,充满了懊悔和恳求。他轻轻拍着林煜的背,吻着他的发顶,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林煜哭得没了力气,挣扎也渐渐弱了下来,但抽噎声不止,眼泪依旧不停地流,把贺淮序胸前的衣襟濡湿了一大片。手心的剧痛和膝盖的刺痛还在持续,但更让他难受的,是贺淮序刚才那冰冷陌生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林煜的哭声才渐渐止歇,变成了小声的、委屈的抽噎,身体也软软地靠在贺淮序怀里,不再抗拒。
贺淮序感觉到他平静了一些,才极其小心地,松开了怀抱。他先查看林煜的右手。掌心又红又肿,边缘有些发紫,戒尺的痕迹清晰可见,看起来触目惊心。贺淮序的心狠狠一揪。
“很疼是不是?”贺淮序的声音哑得厉害,他低头,对着那红肿的掌心,极其轻柔地吹了吹气,仿佛这样就能减轻疼痛,“我马上拿药。”
他暂时放开林煜,快步去取了医药箱回来,又从冰箱拿了冰袋裹上毛巾。他重新在林煜面前单膝跪下,先是用包着毛巾的冰袋,极其小心地敷在那红肿的掌心。冰凉的触感让林煜瑟缩了一下,但确实缓解了一些火辣辣的痛感。
贺淮序一边轻柔地冰敷,一边看着林煜依旧挂着泪珠的脸,低声问:“膝盖伤得重吗?让我看看好不好?”
林煜抽了抽鼻子,别过脸,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贺淮序小心地卷起他的左腿裤管。膝盖处果然青紫了一大片,中心有擦伤,渗出的血已经凝固,周围皮肤又红又肿。看起来摔得不轻。
贺淮序的眉头紧紧拧起,心疼得无以复加。他先用消毒湿巾,极其轻柔地清理伤口周围的灰尘,动作小心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酒精触碰到破皮处时,林煜疼得“嘶”了一声,身体一抖。
“忍一下,很快就好。”贺淮序立刻放轻动作,一边吹气一边清理,然后涂上消炎镇痛的药膏,用干净的纱布轻轻包好。
处理完膝盖,掌心的冰敷时间也差不多了。
贺淮序取下冰袋,查看了一下,红肿似乎消下去一点点。他又拿出专治跌打损伤和瘀肿的药膏,用指尖蘸取一点点,以极轻的力道,一点一点涂抹在红肿的掌心,慢慢地揉开。他的动作前所未有的耐心和温柔,生怕弄疼他一分一毫。
药膏带着清凉,缓解了疼痛。贺淮序揉得很仔细,直到药膏完全吸收。
整个过程中,林煜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只是偶尔因为疼痛轻轻吸气,或者偷偷抬起眼皮看贺淮序一眼。
贺淮序处理好所有伤处,将医药箱收拾好,却没有立刻起身。他依旧单膝跪在林煜面前,抬起头,看着少年低垂的、还有些红肿的眼睛,和哭得鼻尖红红的可怜模样。
他伸出手,轻轻捧住林煜没受伤的左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目光里充满了深切的懊悔和恳切。
“林煜,我郑重向你道歉。”贺淮序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今天是我失控,是我武断,是我伤害了你。我没有遵守对你的承诺,我让你害怕了,疼了。这是我的错,无可辩解。”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谢谢你愿意为我准备生日礼物,谢谢你还想着我。那家店一定很难找,你还摔伤了……我不仅没感谢你,还……”他说不下去,眼底是清晰的心疼与自责,“你可以生我的气,可以罚我,怎样都可以。但是……”
他握着林煜的手微微用力,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卑微:“不要不跟我好,好吗?我……我不能没有你。”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林煜的睫毛颤了颤,抬起眼,看向贺淮序。
男人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没有半分冰冷或怒气,只有满满的懊悔、心疼,和一种近乎脆弱的恳求。这样的贺淮序,是他从未见过的。
心里的委屈和惊吓,似乎在这样的目光和道歉里,慢慢消散了一些。手心和膝盖还在疼,但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他抽了抽鼻子,小声说:“礼物……在内袋里。”
贺淮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小心地伸手,从林煜外套的内袋里,摸出了那个朴素的小绒布袋。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巧精致的银质领针,荆棘缠绕着一点湛蓝,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光。设计确实有母亲旧作的风格,虽然简单,却看得出挑选者的用心。
贺淮序看着这枚领针,心头百感交集。酸涩、甜蜜、懊悔、心疼……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他将领针小心握在掌心,然后抬起头,看着林煜,无比认真地说:“我很喜欢。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生日礼物。”
林煜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低下头,又不说话了,但紧绷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下来。
贺淮序知道,这一关算是暂时过了。他站起身,然后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林煜横抱起来,动作轻柔至极,避开他所有的伤处。
“我们回房间休息。”贺淮序低声说,抱着他往楼上走去。
回到卧室,贺淮序将林煜轻轻放在床上,替他脱掉外套和鞋子,盖好被子。他自己也躺了上去,侧身,将林煜连同被子一起,温柔地拥入怀中。
林煜安静地待在他怀里,没有拒绝。
贺淮序低下头,在少年还有些湿润的眼皮上,轻轻落下一个吻。然后是鼻尖,最后,极其轻柔地,碰了碰他微凉的、带着泪痕咸味的嘴唇。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只有无限怜惜、歉意和爱意的吻。
“睡吧。”贺淮序在他耳边轻声说,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极其轻柔地拍着他的背,“我在这儿陪着你。明天手和膝盖还会疼,我们好好休息。”
林煜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将脸埋进他肩窝。许久,才带着浓重睡意和一点点鼻音,含糊地“嗯”了一声。
贺淮序听着他逐渐平稳绵长的呼吸,感受着怀里的温暖,心中的后怕和懊悔依旧未散,但更多的,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庆幸和更加坚定的决心。
他不会再让恐惧和怒火如此轻易地支配自己,伤害到他最珍视的人。
爱不仅仅是给予和保护,也意味着克制与信任。
荆棘或许会刺伤彼此,但只要根茎紧紧缠绕,共同汲取爱的养分,终能开出独一无二的花,结出名为“理解”与“成长”的果实。
窗外的夜色深沉,而相拥的两人,在疼痛、泪水、误会与和解之后,心贴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近,沉入了安稳的睡眠。
这一夜,有伤痕,也有愈合的开始。而未来很长,足够他们学习如何更好地相爱,如何在荆棘与糖霜并存的生活里,携手前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