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在庄园的小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呼吸间能看见淡淡的白雾。距离那次关于印记的坦诚交谈又过去了一段时间,林煜的心境似乎更加开阔了一些,偶尔甚至会主动提起一些关于“精神力”或“能量感知”的模糊感受,和贺淮序讨论——当然,更多时候是贺淮序说,他安静地听。
贺淮序的生日快要到了。这是林煜第一次意识到,并且想要为他做点什么。这个认知让他有些隐秘的雀跃,又有些无措。贺淮序什么都不缺,他能送什么呢?他想起有一次,贺淮序在把玩一枚古旧的银质袖扣时,曾不经意地提起,那是对早年遗失的一对袖扣中仅存的一只,设计很特别,是母亲苏瑾早年设计的图样,再难找到第二对。
林煜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他没有什么钱,也没有自由出入的权限,但他知道庄园里有一位老管家,年轻时曾跟随苏瑾夫人,或许知道些什么。他偷偷问了老管家,老管家回忆了很久,才模糊地提到,夫人当年似乎是在城中一家早已没落、但以前颇有名气的独立珠宝工坊订制的,那家工坊或许还保留着旧版设计图,或者有类似风格的作品。
这个信息让林煜看到了希望。他想偷偷去那家工坊看看。他知道私自外出是绝对不被允许的,尤其是没有贺淮序陪同的情况下。但他心里存了一丝侥幸,也许只是出去一小会儿,快去快回,不会被发现。他想给贺淮序一个惊喜。
这天,贺淮序恰好有一个重要的外部会议,预计要下午才能回来。林煜看着悬浮车驶出庄园,心跳得有些快。他换上了最不起眼的衣服,戴上帽子,像个做坏事的孩子,趁着管家和佣人在宅邸另一侧忙碌时,偷偷溜出了侧门。
他记得老管家说的模糊地址,在西区一条老旧的街道。他从未独自去过那么远、那么陌生的地方。悬浮公交车的噪音、拥挤的人群、复杂的街道,都让他感到紧张和不适,手心出了一层薄汗。但他紧紧攥着口袋里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心里揣着那个小小的、炽热的愿望,支撑着他一路寻找。
终于,在一个僻静的街角,他找到了那家挂着陈旧招牌的“时光工坊”。店面很小,橱窗里摆着一些设计古朴的银饰。林煜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店主是一位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老匠人,正伏在工作台上雕刻着什么。
林煜有些紧张地说明来意,提到了苏瑾的名字和那对袖扣的大致样式。老匠人推了推眼镜,打量了他几眼,似乎有些惊讶还有人记得那么久远的事。他翻找了好一会儿,才从一个落满灰尘的旧档案夹里,找出几张泛黄的设计草图。
“是这种蔓藤缠绕荆棘,点缀星芒的图案吧?”老匠人指着草图,“苏瑾夫人独特的设计,我印象很深。原版模具早就没了,不过……”他看了看林煜期待又紧张的眼神,顿了顿,“我这里还有一些当年用边角料做的、类似风格的小东西,不是袖扣,是更小巧的领针或者书签扣,你看……”
林煜的眼睛亮了。他仔细看了老匠人拿出来的几件小银饰,其中一枚荆棘环绕着微小蓝宝石(人造)的领针,虽然简单,但神韵确实与贺淮序那枚袖扣有几分相似。最重要的是,它看起来精致而不张扬。
“这个……多少钱?”林煜小声问,手心里攥着的是他平日里攒下的一点零用——贺淮序给他的,他很少花。
价格比他预想的要贵一些,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买下了。老匠人用一个朴素的小绒布袋装好,递给他时,看着这个清瘦苍白的少年,忍不住多了一句嘴:“孩子,这附近街区不太平,早点回家。”
林煜道了谢,将小布袋仔细地放进内袋,心里充满了完成任务般的轻松和一丝甜意。他想象着贺淮序看到这份礼物时的表情,脚步都轻快了些。
然而,归途并不顺利。他惦记着要赶在贺淮序之前回去,走得有些急。在穿过一条偏僻的、堆放着杂物的小巷想抄近路时,他没注意脚下湿滑的青苔,一个趔趄,整个人向前扑去。
“砰!”
膝盖和手肘重重地磕在粗糙不平的石板地上,钻心的疼痛瞬间传来。林煜闷哼一声,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没能爬起来。左腿的膝盖处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不用看也知道肯定磕青了,甚至可能擦破了皮。手肘也疼得厉害。
他挣扎着坐起来,卷起裤腿一看,膝盖果然青紫了一大片,中心处还渗着血丝。疼痛和狼狈让他的鼻子一酸,但更让他心慌的是时间。他出来太久了!
他咬牙忍着痛,扶着墙壁勉强站起来,一瘸一拐地、以更快的速度朝庄园方向赶去。每走一步,膝盖都传来刺痛,额头上冒出了冷汗。等他终于看到庄园熟悉的轮廓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远地,他看到了贺淮序那辆黑色悬浮车正停在主宅门口。
他的心猛地一沉。
贺淮序结束会议回到庄园,没在惯常的地方看到林煜,起初并未太在意。但当他询问管家,管家也支支吾吾表示下午似乎没太留意时,一股不安瞬间攫住了他。调出宅邸的监控,很快发现林煜是从侧门独自离开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没有任何留言,没有告知任何人。
私自外出。
去了哪里?做什么?会不会遇到危险?
贺淮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冰冷的气息让整个客厅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担忧、焦虑,以及一种被隐瞒、被置于担忧境地的怒火,交织在一起。他立刻动用权限调取周边监控,锁定了林煜大致的行动方向,亲自带人找了过去。
当他终于在离庄园不远的一条小路上,看到那个一瘸一拐、低着头艰难行走的熟悉身影时,悬着的心猛地落回实处,随即被更汹涌的怒意取代。
“林煜!”
冰冷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林煜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冻住一样停下了脚步。他慢吞吞地转过身,看到了几步开外,贺淮序那张笼罩着寒霜的脸。男人高大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极具压迫感,眼神锐利如刀,紧紧锁定着他。
林煜的心跳漏跳了好几拍,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却牵动了膝盖的伤,疼得他眉头一皱。
这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没能逃过贺淮序的眼睛。他的目光扫过林煜沾着灰尘的裤腿和明显不自然的站姿,脸色更沉。他几步上前,一把抓住了林煜的手腕,力道不轻。
“你去哪儿了?”贺淮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谁允许你私自出去的?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险?知不知道我……”他顿了顿,把后半句“有多担心”咽了回去,换成了更冷的质问,“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林煜被他抓得手腕生疼,又被他冰冷严厉的语气吓到,加上膝盖的疼痛和一路的委屈惊慌,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咬着嘴唇,低下头,不敢看贺淮序的眼睛,身体微微发抖,却倔强地不肯说话。他满心想着惊喜,没想到迎接他的是如此可怕的怒火。
贺淮序见他这副模样,以为他是明知故犯还不知悔改,心头火气更盛。担心后怕转化为怒意,掌控欲和某种“必须让他记住教训”的念头占据了上风。他不再多问,拉着林煜,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人带回了主宅。
一路沉默,气压低得吓人。佣人们远远看到,都低着头匆匆避开。
回到客厅,贺淮序松开林煜,指着光洁的地板,声音冷硬,不容置疑:“跪下。”
林煜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贺淮序。跪?他已经很久没有受过这种责罚了。贺淮序虽然严厉,但更多是用规矩约束,用行动引导,体罚……几乎没有过。
“我……”林煜张了张嘴,想解释,但看到贺淮序那双盛满怒意和失望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委屈和害怕汹涌而上,他不懂为什么贺淮序要发这么大的火,他只是……只是想给他一个惊喜。
最终,在贺淮序冰冷的注视下,林煜慢慢地、屈辱地,跪了下去。左膝磕在坚硬的地板上,伤处传来尖锐的刺痛,让他身体晃了晃,脸色更白了几分。
贺淮序没有注意到他膝盖的异样,或者说,正在气头上的他刻意忽略了。他转身,从书房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个乌木的长条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把光滑的、约两指宽的深色竹制戒尺。
看到戒尺,林煜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眼睛里充满了恐惧。菲启馆里,这种东西总是伴随着疼痛和羞辱。
贺淮序拿着戒尺走回来,站在跪着的林煜面前,居高临下。他冷声道:“伸手。”
林煜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泪水终于滚落下来。他慢慢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手指因为恐惧而微微蜷缩。
“摊平。”贺淮序命令。
林煜咬了咬牙,将手指勉强伸直,摊开了掌心。那只手很瘦,手指纤细,掌心因为紧张而有些潮湿。
贺淮序没有犹豫,握住他的指尖,戒尺高高扬起,然后带着风声,“啪”地一声脆响,重重地落在林煜的掌心中央。
“啊——!”林煜猝不及防,疼得惊叫了一声,身体猛地一缩,想把手抽回来,却被贺淮序牢牢握住。
掌心瞬间浮现出一道刺眼的红痕,火辣辣地疼,迅速肿了起来。
“为什么私自出去?”贺淮序质问,语气依旧冰冷。
林煜疼得直抽气,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摇着头,说不出话。
“啪!”第二下,落在同样的位置,力道不减。
红痕叠加,肿得更高了,皮肤仿佛要裂开。林煜疼得浑身发抖,左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哭出了声,小声地、破碎地哀求:
“疼……别打了……我知道错了……”
“错在哪里?”贺淮序不为所动,戒尺再次扬起。
“我不该……不该自己跑出去……”林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心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思考,“对不起……对不起……”
“啪!”第三下。
林煜的掌心已经红肿不堪,痛觉麻木了一瞬,随即是更汹涌的灼痛。他哭得几乎瘫软下去,全靠贺淮序握着他手腕的力道支撑着。太疼了,比磕到膝盖疼一百倍。委屈、恐惧、疼痛,还有对贺淮序如此冷酷的陌生感,将他彻底淹没。
贺淮序看着那肿得老高的掌心,和林煜哭得几乎背过气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举着戒尺的手终于顿住了。滔天的怒火在这一片泪水和红肿面前,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迅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猛然惊醒般的懊悔和心疼。
他打得太重了。
他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
林煜到底为什么出去?他为什么不先问清楚?
戒尺从手中滑落,“嗒”一声掉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