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柠指尖在屏幕上敲敲打打,最后发出一行消息:【我不是丢三落四的性格,不会再丢东西在你家,就算丢了,我让顾清轩帮我找,不会麻烦你的。】
公交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温柠收回手机,从书包里拿了两个钢镚,在路边买了个素包子,边吃边往医院走。
到医院大厅时,包子还剩半个,温柠站在一侧,吃完包子才进医院。
不知何时,她极其讨厌医院散发的味道,那味道,仿佛长在她神经上的肿瘤一般,让她浑身难受,别说吃包子了,她甚至能把刚吃下去的包子吐出来。
病房里,陈霜扯着嗓子在和陈岭讲道理,看表情,两个人都气的不行。
听到脚步声,陈霜回头,看着温柠,表情委屈小狗似的,不满道:“你陈叔又在气人了!”
温柠笑笑,“又怎么啦?”
陈霜气呼呼地指着陈岭,“他非要买骨灰盒。”
温柠心往下沉了点,她故作轻松地去倒水,倒了两杯,陈霜一杯,陈岭一杯,“买这个干什么?”
陈岭有些委屈,小老头似的抱怨:“那我死了,你们能给我买好骨灰盒吗,万一不是我钟意的呢。”
来来回回就这几句,除了死就是死,三局离不开死,陈霜怒火值达峰值,说的话也难听极了,“你都死了,骨灰盒就算是你钟意的,有个屁用!”
陈岭低下了头,语气竟带着委屈,“那我想要个好房子嘛,万一……遇见了我父母呢,好些年没见了。”
陈霜温柠知道点陈岭父母的事情,他自己讲的,三言两语、言简意赅——前线牺牲的,没骨灰,没墓地。
陈岭头更低了,声音也变低,喃喃自语,“我最近总梦到他们,我问他们怎么不投胎,他们说等我呢。”
陈霜刚才那股劲儿忽地泄下来,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白炽灯下的陈岭,忽地特别刺眼,特别小。
房间陷入长久地寂静。
俩姑娘没经历过死亡告别,这几年这俩善良的姑娘,灰头土脸地支撑着他们仨的生活,一笔一笔的医药费,耗了她们的青春,甚至践踏她们的尊严,陈岭实在于心不忍,用俩姑娘这样鲜活的生命,来支撑着这幅皮囊。
他可以厚颜无耻地,顶着这幅千疮百孔的皮囊,在这世上多活几年,但有什么意义呢?
没有,除了让这俩姑娘多吃些苦头。
所以,不出意外,她们人生中第一次去殡仪馆,就是为他。
温柠不知该如何处理陈岭这样消极的情绪,她生命中的离别,向来是悄无声息的,她是被单方面告知的那个。
所以她这会儿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丧到谷底的陈岭。
陈霜抹眼泪的动作,将温柠思绪来回,不管怎么样,她比陈霜大一岁,她是这个小家的家长,她现在应该挺身而出。
她坐在陈岭床边,抓着他冰凉的手,耐心开导他,“陈叔,就算买骨灰盒,也得等你好了不是?你现在小腿和脚都是肿的,走不了路哎。”
陈岭试着抬腿,可他现在力气太小了,没抬起来,他沮丧两秒,忽地抬眼看着温柠,笑着说:“那等我能走路了,我们买个大的骨灰盒好不好?”
温柠摸着陈岭枯树皮一般的手,一点一点把掌心地温度传递给他,也笑着说:“好,但是你要遵医嘱,这样才能快点康复哦。”
陈岭像个得到承诺的小孩子,眼底露出喜悦,“陈霜,二比一,你输啦,可以买骨灰盒啦。”
陈霜瞪了温柠一眼,“温柠,你说实话,陈岭是不是你亲爸?!”
温柠把陈岭的手捧在手心里,试着给他焐热,像小时候,陈岭给他暖手那般,“对哦,你现在才发现啊?”
陈霜哼了声,“陈岭!你温柠闺女这么好,你要活到100岁,要看她结婚生子,要看她当奶奶!”
陈岭的日常动作愈发迟缓。
他像个经年失修、被岁月雷电风雨腐蚀的吱吱呀呀转动的破旧机器,慢慢扭头看着陈霜,想了好久才慢慢回“我要是有闺女,也是你这样的臭丫头,温柠这么乖,我哪里能生出这样的女儿。”
闻声,温柠垂下眼,自责的情绪在心底一层层浮起。
陈霜撇撇嘴,“我才不愿意给你当闺女。”
陈岭以为陈霜说他脾气不好,于是回:“你脾气更臭。”
陈霜:“这压根不是脾气的问题,我有生之年能见到我爸,我非要问问他,这些年到底有多重要的事情,能抛弃妻女!”
陈霜当了十几年的孤儿,早就习惯无父无母的生活,但莫名其妙地,说完这话,竟然难过起来。
陈岭思绪复杂地看着陈霜,张了张嘴,最后没说出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