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瓷将颜料调匀,一点一点用针管打进胶管中。时掇的体温恒定在三十七点三。为了在展览上模拟这个温度,李清瓷在胶管外接了一个恒温循环系统,届时会将水浴箱藏在展台下。观众会先看到模拟的血液,然后目睹血液流进硅胶的假体——随着观众朝展厅内部走,抚摸着的展品,从坚硬的石膏,逐渐到柔软的仿真胶体。
李清瓷并没有用硅胶做时掇的五官,而是选择了一块平实的小腹来呈现。体内放置了中空腔体,设定好程序后,微型气泵会定时工作。因此,将手放在柔软的胶体上,可以感受到温度和起伏。
李清瓷邀功似的,拉着时掇的手,放在那一块方形的皮肤上。
“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有点恶心。” 时掇坦言。
李清瓷微微一笑。
她转头背对着时掇,一面调试机器,一面道:“这几天心情很差嘛。”
时掇心里有些恼怒。李清瓷捉弄她,将她骗去了美术馆。或许她是无心之举,但时掇却和姜愚起了不小的冲突。
那日她回到家后,越想越觉得后悔,恨不得将所有人通通拉黑。她想到了半年之前在夜店陪酒的时候,也不过是日子过得苦一点。诚然,她那时吃不饱穿不暖,但那些辛苦只需要忍受着,不像如今这样抓心挠肝。她双手抖得几乎都难以握住手机,一遍又一遍点进姜愚的头像。
其实那里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她试探性地给她发去了一条汇报工作的消息。裴定了下个月去西罗的行程,庆祝顺利拿下粥岛的项目。裴包下了一艘邮轮,请她一起去度假。其中的意味不言而明。她像往常一样告诉姜愚。对面却只在几个小时后回了一条:【好】也不知意思是要她去,还是仅仅是知道了。
往常和姜愚汇报完工作后,她总会带一句,做得不错。那单单一个“好”字,让时掇觉得她可能真的不高兴了。她在聊天框里输入了半天,不知该如何道歉。
不该冒犯你,不该碰你,不该喜欢你?
时掇最终还是全部删掉,假装无事发生。
李清瓷说她心情很差,实然。
李清瓷见她不回答,微微笑着,凑过来:“喂,怎么不理我?”
时掇道:“身体不舒服。”
她没说谎。这几天胃都难受,更何况李清瓷还总是喜欢她躺在地上。
和李清瓷熟了之后,她也曾问过她这是何用意。李清瓷说,人躺在地上和地板连接,所谓接地气,可以保持最放松的状态。这样散发的气质才是她想在作品中呈现的气质。
时掇不明白她这些道理。只是觉得如今躺在地上让她胃愈发难受。但她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反驳。
李清瓷像章鱼一样贴了上来:“是因为那天我放了你鸽子吗?” 她见时掇神色迷茫,解释道,“那天没来得及去美术馆,是因为那天我们的石膏干了之后碎了,我得重新调浆补。”
她侧头看着她:“别生气嘛。”
被李清瓷骤然贴近,时掇愣了一瞬。虽然和李清瓷开始工作后,她常常被她细致入微地观察,甚至测量,触碰,但先前她只将其当作对艺术的献身。倒从没有往别的地方想过。但此时李清瓷凑在她面前,离她这么近,隔着稀薄的一层空气,时掇已经可以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
她有些不自在地往后退了一点。
李清瓷并不恼,声音柔和,低声问:“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她头发落在时掇脸颊上,让她有点痒,“你和姜愚吵架了?”
时掇眼神一凝。
李清瓷忍不住笑出了声:“道个歉就好了。”
时掇僵着脸,垂了眼:“我们没有吵架。”
李清瓷不理会她的否认,道:“她今天就在楼下,你下去找她呀。”
“我不去。”
二人静默了片刻。李清瓷手机一亮,她拿起来看了一眼,道:“快去,她要走了。”
时掇骤然从地上站起来,奔下了楼。
她一直走到办公室门前,也没有想明白,自己来找姜愚是要说些什么。
自己那日确实又些咄咄逼人,不知分寸。但这道歉的话却不知该怎么说出口。
她脚步停留在虚掩着的门口,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她推门的手一顿。
“别的事情不需要你知道……”
“直接过来就可以了,不要联系她……”
姜愚似乎在打电话。时掇听着她的声音,低而平静。她垂下头,不知为什么,鼻子又开始发酸。姜愚和任何人说话都是这样的语气。很笃定,好像没有什么事能让她失态。
等里面彻底静了下来,时掇抬起手,打算敲门——门却忽然从里面拉开了。
姜愚穿着件白色的短袖,时掇眼神立即扫在了她漂亮的脖颈。真是好漂亮的脖子,她心想,一条银色细链子会很衬她。
姜愚略微皱了皱眉,回避了她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