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西里斯猛地睁开眼,在半明不暗的阴影里凝视着天花板,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三下,随后强行压平了呼吸。
梦境的余温像黏稠的泥沼一样在视网膜后方褪去,抓不住具体的轮廓,只有尖锐的碎片。詹姆撕心裂肺的吼叫声被掐断在一半,漫天炸开的绿光与红光把视野染成诡异的紫色,一栋看不清轮廓的房子在轰鸣中向内塌陷,激起呛人的烟尘,最后是一个沉重的、属于人类的阴影重重砸在泥地上的声音,但他知道那是梦里的娜蒂亚。
西里斯维持着平躺的姿势,修长的手指死死攥着被角,直到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隐隐发白。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木炭偶尔爆裂的微弱哔啪声。他慢慢转过头去。
娜蒂亚睡在床的另一侧。她的呼吸很轻,一缕碎发横蹭在鼻尖上,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毯子拉到了锁骨下面,一截白皙的手腕从被子里钻出来放风。
西里斯盯着那截手腕看了一会儿。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卧室永远只有飞天扫帚配件、散落的傲罗报告和隔音咒。但很神奇的是,习惯另一个人的体温、呼吸甚至夜间的翻身,明明是一件需要重新建立本能的事,他和娜蒂亚两人却无需适应期。他撑起手臂,极轻地朝她的方向挪动了一寸,伸出食指。粗糙的指节若有似无地擦过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皮肤的温度,温热的,真实的。
西里斯闭了闭眼,自嘲地勾了一下嘴角。然后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一角,落地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披上,拉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清晨七点,阳光顺着厨房的窄窗斜切进来,照亮了空气里的浮尘。
娜蒂亚推开门时,西里斯已经坐在餐桌旁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发梢还带着水汽,显得比平时还要精神。桌上摆着烘烤得刚刚好的吐司、煎蛋,一壶刚煮好的黑咖啡,以及叠得整整齐齐的《预言家日报》。
“醒了?”西里斯抬起头,冲她挑了挑眉,顺手把吐司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尝尝,今天火候抓得不错。”
“早。”娜蒂亚揉了揉脖子,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顺手去拿咖啡壶,目光却在扫过桌面时停顿了片刻。
在咖啡壶旁边,并排洗干净放着的,是两个已经空掉的马克杯。瓷质的杯壁上还残留着一圈淡淡的咖啡渍。
“我去拿个糖罐,德达洛昨天送来的黄糖好像放到柜子里了,刚好今天尝尝。”西里斯站起身,拉开橱柜的木门。
趁着他转过身的空档,娜蒂亚伸出手,指尖贴上了那两个空马克杯的边缘。冰凉,连一丝余温都没有。这说明他至少在两三个小时前就喝光了它们。娜蒂亚没有缩回手,只是用指腹在杯沿上轻轻松松地摩挲了一下。她看着西里斯翻找糖罐的背影,高大的骨架撑着衬衫,动作依旧利索。
“你几点起的?”娜蒂亚皱着眉头站起来问。
西里斯翻找的手顿了一下。“没多久。”
娜蒂亚没追问,她走到他身旁,西里斯侧头看她。她伸手,把他衬衫领口翻折的那一小块布料按平,指尖在他颈侧碰了一下,凉丝丝的。
西里斯反而快她一步说,“手这么凉。”
“咖啡凉的。”娜蒂亚收回手,“你的心也是凉的。”
西里斯笑了一声。他放下黄糖,伸手把她的手抓过来,握在掌心里。
“今天要送多少人走?”娜蒂亚问。
“四家。加上昨天那批,这周一共十一户。”
“看来他们还没怀疑到莉莉和艾米丽头上。”
西里斯点了点头。“是啊...大动干戈地找七月生的孩子。所有可能相关的家庭都在被盯。他不在乎证据和逻辑,只要怀疑就够了。”
娜蒂亚沉默了一会儿。“今天的这波安置到哪?”
“南边山谷的安全屋。但也是分散的,不在同一个地方。穆迪那边安排好了路线。”西里斯松开她的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今天多卡斯负责接一个线人,马琳和爱米琳负责护送两家孩子。”
他顿了一下。
“詹姆和莉莉那边的事,还在等。邓布利多说时机不到。”
一个小时后,他们回到了莎菲克老宅。
现在的凤凰社总部已然成了一个混乱的超负荷中转站。大厅里的长桌被推到了墙边,原本悬挂着莎菲克历代先祖画像的墙壁下,堆满了半人高的牛皮纸箱。
“加油塞拉芙,别忘了要把这些幼儿感冒药剂和速效逃生药水分开装。”马琳扎着高马尾,身上套着一件沾了泥点的旧斗篷,正弯腰把一叠厚厚的魔法契约塞进藤条箱里。
费比安和吉迪翁站在大厅中间,两人正在争论某条路线的安全性。费比安的声音比平时低,但语气很硬:“上次那条路有人盯梢。”
“这次走北边。”吉迪翁说。
“北边绕太远,带着孩子不行。”
“那你说走哪。”
费比安拿过吉迪翁手里的地图,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条线。
没有战斗,没有念咒的声响,只有无休止的木箱摩擦声和纸张翻动声。大厅的角落里,放着几辆麻瓜婴儿车,还有一包还没拆封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儿童衣物。
魔法部的控制力在缩水,每天都有人失踪。今天下午要转移的是一个长期为凤凰社提供黑巫师资金流向的魔法部低级线人,对方有一对刚满三岁的双胞胎。食死徒已经盯上了那个街区,为了保住这四个人的命,凤凰社必须在傍晚前把他们彻底藏进布满防御咒的安全屋。
塞拉芙正蹲在一个纸箱旁,将一瓶瓶魔药码放整齐。她微微侧过头,额前的碎发顺着脸颊滑落。
以撒端着一箱刚附魔好的警示符文石从地下室走上来,脚步停在塞拉芙身侧。他顺着塞拉芙的视线看过去,落在那堆儿童衣物上。
“需要帮忙吗?”以撒将箱子轻轻放在地上,蹲下身。
塞拉芙没有立刻抬头,她将最后一瓶药水塞进避震的干草堆里,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尘,这才转头看向以撒。
“这些幼儿感冒药水需要恒温咒。”塞拉芙指了指箱子边缘,“我带的几根木质附魔器时效不够长,顶多撑过飞路网的颠簸。你那有更好的载体吗?”
以撒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色的金属搭扣,递到她面前。
“用这个,我在里面刻了三次稳定回路。”以撒因为感冒,声音有些低沉,在喧闹的大厅里显得很清晰。
塞拉芙接过搭扣,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以撒的掌心,干燥而冰凉。她微微顿了一下,抬眼迎上以撒的目光。以撒没有避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把搭扣扣在箱子上。
“谢谢。”塞拉芙垂下眼帘,手指在搭扣上抚摸了一下,动作有些僵硬,“你最近在熬夜?眼睛里的红血丝比昨天多了两根。”
“这么明显?”以撒扯了扯嘴角,抬手揉了揉太阳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