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坎拉伯爵的幼女,坎拉伯爵的夫人已于五十年前去世,但当年得知我出生的消息后,他迎娶了年轻的贵族小姐,生下只比我小一岁的莉莉。
从小,莉莉就接受了最严苛的礼仪教育,稍有失误,棍棒和训斥马上迎头落下。
莉莉:“父亲要我做一个完美的新娘,温柔娴静,仪态端庄,还要讨得皇室和丈夫的喜爱。他是陛下的好友,又不断打探和揣摩你的喜好。”
“虽然素未谋面,但我知道你讨厌雪茄和香烟,讨厌科洛产地的红茶,偏爱简约风格的服饰和柔软的布料,厌烦所有晚宴和社交场合……这些细节多不胜数。”
她一手撑着脑袋,一只手掀开礼盒,盒子里装着的是一把华丽繁复的镂花象牙折扇,不像是帝国工匠的手艺,应该来自大洋彼岸。
莉莉打开扇子,迎着将落的夕阳举起,繁复的阴影落在她的白皙的脸上,像一串意味不明的咒语:“我没有自由,也反抗不了家族,你对那时候的我来说,像一个巨大的恐怖阴影,笼罩着我的生活,我所做经历的一切,都是为了讨好皇室,为家族牟利。”
“疲惫的时候,我幻想如果有巨大的灾难毁灭一切或皇室在一日之内全部消失,那会是一个多么慌乱又新鲜的世界。”
“殿下,我听过很多关于你的传闻,有好有坏,很难分辨真假。直到第一次真正见到你,我知道你是个脾气还不错,愿意讲理的人。”
她的评价我不大在乎,不过我的确能够理解她的想法,奥德林甚至于整个帝国对她而言都是牢笼,于是这个叛逆的少女决心通过远航出逃,寻找另一片新天地。
我问:“是谁从皇宫传递消息给坎拉伯爵?”
莉莉摇头:“我不清楚,似乎是陛下身边的人。”
“你曾经说过坎拉伯爵杀了你的亲人,他不是你的父亲吗?”
“不。”她的语气冷冽:“他的女儿早已夭折,我只是个有微弱血缘关系的冒牌货,为了掩盖这个秘密,我的父母都死在了他的手下。”
“啊……”我张开嘴,发出一个单调的音节。
她微微挑眉:“殿下,你被皇室放逐到此,我和你是同一类可怜人,目前唯一的盟友,至少有共同的敌人。”
“我们该重新谈判了。”
新的筹码摆上谈判桌,这一次我成为了弱势的,无法讨价还价的一方。
海平面吞噬了半个太阳,这位柔弱又疯狂的小姐收起契约,巧笑嫣然。
她为我提供了新的情报,也咬下了不少报酬,于是心情愉悦地哼着歌,自顾自地点燃新的香烟。
暮色拢合起来,少女的绿长裙染上昏沉的雾气。
我起身准备离开,又被她轻悠悠的语气拦住。
“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殿下。”
“说吧。”
“我是个无能又柔弱的人,所以一直好奇,像你这样生下来就拥有一切,站在权力最顶端的人生,还有什么是你恐惧的吗?”
我沉默着思考:“命运,无法预测的命运。”
从这一天开始,莉莉成为了这里的常客,她办事的效率比我想象得要快,不出三天,我借她的手收到了外祖父给我的信。
我询问她是否和柏里斯、北塔或梅尔维取得联系,她摇了摇头,说尚需一点时间,便匆匆离去,赶赴一场社交晚宴。
奥德林与帝都相距遥远,她在坎拉家族中也没有多少权势,暂时找不到合适的,可信任的人去做这件事。
一滴血落在火漆上,淡金色的微弱光芒蔓延,所到处厚重的信封仿佛被啃食燃烧,露出米白色的信纸。作为一封信,它的内容实在是多得有些过分,其中外祖母的叮嘱和唠叨占满了大片的篇幅。
外祖父询问了我目前的状况,是否有需要的物资,并告知我,舅舅已经从索则出发前往奥德林,大约三日后到达。
这是个好消息,说明我的外祖父,沃瑞尔公爵尚未放弃我,在被皇权暂时踢出局的情况中,我还保留着一点有用的底牌。
我坐在窗边,夜深人静,浪潮的声音又轻又远,像哄婴儿的摇篮曲。月光洒在地面,照亮雾气散去后的港口,海面上,粼粼的波光荡漾。
像是停滞在浅浅梦镜中,空旷幽远,意识清醒,但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
在这种时候,我最思念柏里斯。
最开始的时候,这种蚂蚁噬心一样的思念让我觉得万分痛苦空虚,从我12岁以来,我们还没有经历过这样长时间的分离。
我把离开那天和他说的话,反反复复地回想,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变态和偏执。
到现在,我却觉得好多了,跳出了反复追忆的时刻,有了一种他从未与我分离的错觉。
柏里斯的身影开始不断出现在我的梦中,我的每一次的恍惚失神的片刻,我总听隐约听见他的身影,就如同此刻。
明明帝都远在数千公里以外,我的耳边依旧恍惚听见他呼唤我的声音,在今夜格外真切。
“殿下,殿下……欧文,你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