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尼缄口不言的往事,安得又找黄鼬打听,仍没能得到半点信息,便知此路不通。要了解那一千多年前的故事,大概只有找两个当事人了。
三月倏忽过去,天气渐暖,无论冬春,海棠花从未变过。安得在棠坞待得越发自在,除却三楼侯无应的卧房还不曾踏足过,这小院已被他转了个遍。晴日时,他会搬一椅子到花树下坐着,翻看那本泛黄道书,骨灰罐中的几张纸已被侯无应还回,他着实看不懂,为免损毁,便收在房中。剩下的书他已看完了,如今也不过重复巩固,加深印象。
阳光不晒时,黄一山喜欢化出原型在回廊或是山石上趴着,他看安得一边翻书,手中一边捏着法诀,怔怔出神。安得练过一遍,抬头看他黑豆样的小眼湿润地看着自己,头顶落了片花瓣都不觉,心中一软,抬手在他头顶摸了下,将花捻去。
“怎么了?”
黄一山尾巴卷起来,在他手腕绕了圈:“我在想,从我认识你到现在,也就半年多。你变化还真大呢。”
安得:“比如?”
黄一山上下打量他:“第一次见你时,你被一伞鬼吓得面无人色,抱头鼠窜。如今却已有些许高人风范……虽实力不知如何,但总算有了样子。”
安得大言不惭:“实力自也是大有进步,你来试试?”
黄一山受不得激,腾地变回人样,朝他招手:“来!”
安得近来托荀晏帮他打听授箓典相关消息,知晓其都对参加者的实战能力很看重,比赛形式也是圈块场地出个题目,让参试者比拼。他承蒙侯无应指点内炁流转,又得了雌剑,早今非昔比,只缺个验证机会罢了。
侯无应与他实力差距悬殊,与之对练,想必难有进益。黄一山的话倒提醒了他,玉京内大大小小的妖怪不知凡几,他和许多都混了个眼熟,在授箓典正式举行前,和这些小妖们一一练习,对他积累对敌经验当大有裨益。
他回屋取来雌剑,怕伤到黄一山,将剑刃调了个面,黄一山立刻大叫:“你少看不起我了!我可是妖怪!”安得只得将剑锋转过去,提醒道:“看招!”剑身斜引,朝少年右臂扫去。
黄一山将雪白袖袍卷了起来。他不用武器,妖力汇于手上,只使双掌接剑,不时还化掌为爪,接住剑锋时,传出金石交接的脆响,手掌却毫发无损。
安得本以为自己如今对付起他应当手到擒来,但一连交手数十招,两人从花树下一直打到庭院空旷处,他却依旧没能占到什么便宜,反观黄一山却越战越兴奋,妖化的皮毛自手臂一直蔓延到颈侧,每躲过一击,就高声道:“再来!”
安得由一开始还收着力气,逐渐放开去战斗,可黄一山以妖气护体,他的剑与法术都难以突破屏障,心道此妖虽平日大大咧咧,不想真交起手来还挺难缠。
这时,头顶有人细声道:“若无法破开护身结界,你是伤不了他的。”
安得抽空抬头,黄一水立在二楼窗边淡淡垂眸,手中还提着个水壶正浇花:“稍有道行的妖都有法力防身。三五斩邪雌剑是神兵,破开妖气结界本再适合不过,可惜你不得要领。”
安得便想起从前对付伞鬼时,他的攻击也屡屡不凑效,想必也是因此之故。侯无应教他剑术,只教招式,其余并不多加干涉,大概意在叫他自己领悟。那么这就是他领悟的第一关。
忽然,他灵光一闪,招式一变,尝试引动内炁自指尖流出,又引其注入手中剑里。经过这段时日练习,他引内炁与天地之气感应已十分熟练,但还从未试过将之引出体外,此时不过浅浅一试,便知道这个法子找对了。
剑本无生命之物,可他将炁注入其中后,似乎与冰冷铁器之间产生了某种联系,剑活了过来,如臂使指,寒芒吞吐,才过了几招,竟在对方毛茸茸爪子上拉出一道长口,鲜血滴落,绽出红花。
二楼黄一水停下浇水,轻咦一声,待要细看,背后一凛,回头望去,侯无应不知几时也站在了他身后,与他一同看俯视下面。
“没事吧?”安得立刻收剑,上前去查看对方伤势,黄一山将爪子摊出来,爪心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须臾就恢复如初。
“能有什么事?”他哼道,抽出手来,毛发也缓慢褪去,变为人类皮肤,“你能这么快就伤了我,悟性确实不错。”
“这又是什么变化?”安得手里一空,有些遗憾地捏了捏手指。他挺喜欢对方爪子的触感,摸上去有些像猫咪的肉垫,又想着,上次也见过黄一山将爪子变出来,部分身体妖化,似乎是妖怪们应敌的一种手段?他追问,“这样做,是会让实力短期内大增吗?”
“你说这个?”黄一山抖抖手,又变作爪子,安得连忙将之握住,爱不释手地捏了捏。黄一山便道,“妖类心绪动荡时,大多会有些外在表现,露出尾巴,显出皮毛鳞片之类的。我打架时就会控制不住变出爪子啦。”
安得想到曾在侯无应手臂上触碰到的鳞片,以及那双竖瞳,忽然心中有了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脱口道:“侯无应,他是蛇妖,是不是?”
二楼,侯无应指尖微微一动,面色却云淡风轻。
此言一出,黄一山也愣住:“你怎知道!”他四下看了看,不见旁人身影,只二楼的黄一水还站在那,才长舒一口气,“不错。但大妖的原形是什么,可不能随便说出来。”
他观察了下安得神色:“你不害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