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面血腥场景,安得心脏狂跳,喉头滚动。但他却不想移开目光,即便扑面的血气和杀意让他恐惧,身躯都微微发颤。
可他无法不注视那张面容。
和他们初见时不同,面前大妖气势凌人毫不收敛,直似血海中开出的一朵红莲花。是灵显曾为他展示过的,那个冷厉如出鞘之剑的侯无应。
是侯无应故意给他看这个场景吗?他是要对自己……敞开心扉吗?
可既然如此,为何不将整件事的始末都给他看?这样露一半藏一半,倒叫他云里雾里,不上不下。
随意将剑上血甩去,侯无应环顾四周,视线有一瞬与作为旁观者的安得对上。安得一阵心悸,却听“哐当”一声巨响,将他与侯无应的注意都引去街尾。
安得回头,正见有两个紧贴在一处的影子,一个圆头圆眼的道童抬起头来,看其穿着,和方才那些人似乎同出一门,只是神情傻乎乎的,大概是一直躲在暗处看了整场杀戮,此时想要趁机溜走,却不料躲藏处的门已坏了,本想将门开个小口挤出去,才推了条缝,木门整个便倒了下来。
定睛看去,那童子瞧着也不过六七岁,还扶着一个裹在斗篷中的人,后者身量比他大不少,应当已成年,道童的身躯在其衬托下显得有些渺小,但仍死死支撑住那人不撒手。四目相对,不,算上外来的安得,应该算是六目相对,道童一抖,却没有动作,只是僵在原地。
事实上动与不动都无分别。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候无应已经闪至其面前。抬剑轻搁在了那道童的脖颈间。锋锐的冷意迫使其不得不开口,一把稚嫩的嗓音急急道:“大人,是我啊!我是妙应!”
“是你又如何。”侯无应和道童明显认识,不过杀意不减,看他的目光也似在看死物。但他并未如先前一般立即动手,像是想听小童还有什么话说。
安得却念了几遍“妙应”这个名字,觉得在什么地方听过,过了会儿才记起,那夜来访,给了他雌剑的老者,不就叫“妙应真人”吗?
那厢小童哑然,仰头愣怔着看侯无应,见他没有收剑的意思,眉目缓缓舒展开:“我明白了。”
他侧头看了下扶着的人。那人身披雪青色斗篷,帽子扣在脑袋上,缀了一圈兔毛的帽檐宽大,将其面容遮掩大半,只露出一点凌乱黑发与挺直鼻梁,半点瞧不出容貌,似乎已经意识不清。
“我知晓师父师兄们罪孽深重,万死难辞。只是她……她是无辜的,她甚至只是从将军府擅自出逃来传讯的侍女,不是我们观里人。”妙应眉眼青涩,面上不知在哪沾了许多尘灰与血污,眼神却很澄澈平静,“待将她安置好,我愿意一死,以偿还些许他们的罪业。”
他将斗篷掀开一点,袍下竟然是一片血色,被扶着那人显然受伤不轻。妙应恳求地注视他:“大人……”
侯无应剑尖往旁边移了移,将斗篷挑起些许,低声道:“是他。”
“你们认识?”妙应一喜,“那便更好了!大人,你救救她吧,再这样下去,她怕是活不成了……”
侍女?
安得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仔细打量那人。他视野被侯无应挡去大半,只能看见个大致的身形,瞧不过片刻,眉头便一皱。
不,虽然穿着古代女性的服饰,可从这人露出的手腕和身形来看,显然是个男子。
男扮女装,形迹可疑。安得心内警铃大作,苦于无法开口提醒,只能继续旁观事态发展。
远处隐约又有嘈杂人声传来,侯无应不耐地朝街道尽头眺望了片刻,妙应也觉察到什么,被剑架在脖子上都未见多少动容的脸色也变了:“又来人了……”他道。安得对这群人的目的已好奇到极点,源源不断朝此处涌来,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跟上。”侯无应手掌一攥,长剑消散,看来暂时不打算杀这二人了。
妙应带着人小心跟上。二人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得颠簸,袖袍交叠间,一双无力垂在身侧的手却忽然动了动,这个细微的动作引得安得看去——
那个藏在斗篷下的人悄悄抬手,绕到妙应的后背。道童的腰间垂着一柄短剑,行走间被晃至了身后,而那双手灵活地解开了其挂剑的绳穗,行云流水将小剑收入自己衣袖中。而自始至终,前方的候无应,扶着人的道童,都对这手小动作毫无察觉。
他是清醒的!
一道雪亮闪电自脑中劈过,安得猛地醒过来,眼前画面霎时消散。